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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章
　　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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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第十六章
　　第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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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二章
　　第二十三章
　　第二十四章
　　第二十五章
　　第二十六章
　　第二十七章

《一先令蠟燭》

約瑟芬．鐵伊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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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一個夏天早晨，七點剛過，威廉．帕特凱瑞照例在崖頂的短草地上散步。他身旁二百英呎底下，寂靜地躺著波光閃閃的英法海峽，像一塊乳色的蛋白石。周遭的空氣清新，見不到鳥雀的蹤影。普照的陽光下，除了遠方海灘上偶爾傳來海鷗的鳴叫，沒有一絲聲音；除了帕特凱瑞渺小孤單的身形──結實、黝暗而強硬，不見一個人影。嫩草上閃耀著無數顆露珠，彷彿是來自造物主手中的一個新世界；不過，這當然不是帕特凱瑞的想法。對他而言，草上的露珠只是代表清早地面的水氣還未被太陽曬乾。這個事實在他的下意識中一閃即過，而他的意識則正在進行一項抉擇：肚子開始餓了，是要在峽谷就折回海岸巡邏站，還是要在這美妙的晨光中繼續走到西歐佛去買份早報，好提前兩個小時知道發生了什麼謀殺案沒有。當然你可能會說，既然有了收音機，早報的優勢已經不存在了。不過這總是一個目標。不管戰時平時，人活著總得有個目標。你總不能大老遠走到西歐佛，只是看看海岸吧。腋下夾份報紙回去吃早餐，多少會讓人感覺好一點。

　　對，也許該走到鎮上去。

　　他穿著黑色方頭靴的腳步稍稍加快，光亮的鞋面在太陽下一閃一閃。這是一雙保養得很不錯的靴子。你或許會以為，既然帕特凱瑞在生命的精華年代得服從命令把靴子擦得雪亮，那麼為了彰顯自己的獨特，表現自己的性格，或者就是為了徹底擺脫無聊的紀律，他現在就該讓靴子上積點灰塵。不過沒有，帕特凱瑞這個傢伙還是擦亮他的靴子，因為他就喜歡這樣。或許他有某種程度的受虐傾向，所幸他沒讀過多少這方面的資料，所以不會感到困擾。至於表現性格的部分，如果你告訴他某些症狀，當然他會了解，只是不知道那些專有名詞。在服役時，大家稱之為「唱反調」。

　　一隻海鷗倏地從崖頂掠過，尖叫著俯衝而下，加入下面的同伴。鳥群發出駭人的鼓噪音。帕特凱瑞走到崖邊，看看開始退潮的海浪究竟留下什麼讓牠們大驚小怪的東西。

　　緩緩湧起的海浪泡沫形成的白線被一塊鮮綠的東西阻斷了。看來是一塊布──粗呢之類的東西。奇怪的是，顏色還保持得如此鮮明，明明被海水泡了那麼……帕特凱瑞的藍眼珠突然睜大，身體不自然地僵直起來。接著方頭靴開始在厚厚的草上奔跑，噔、噔、噔，像急促的心跳一樣。峽谷在兩百碼外，但帕特凱瑞的速度比起田徑賽選手來也不遑多讓。他跑下沿著白堊山壁鑿出的粗糙階梯，直喘著氣，怒氣在激動中湧出。這就是早餐前去泡冷水的後果！神經病，幫幫忙吧！還耽誤了別人的早餐呢。最好用薛佛急救法，除非肋骨斷了；不大像跌斷肋骨，也許只不過是昏過去吧。要大聲向患者保證會沒事。她手腳膚色和砂子是一樣的褐色，怪不得他剛才以為是一塊布。神經病，幫幫忙吧！若不是非得游泳，誰願意在一大早去泡冷水？過去他曾碰到過非游泳不可的情況，就在紅海的港口，加入一個登陸小組去協助阿拉伯人。不過想不通怎麼會有人想幫那些傢伙──那才是該游泳的時候。當你別無選擇時。柳橙汁配薄吐司也是如此。不夠營養。神經病，幫幫忙吧！在這片海灘上行走實在不容易。腳底大顆的白色圓石不懷好意地滑溜，偶爾露面的小片沙灘約與海潮等高，軟得陷了下去。不過現在他總算來到漫天的海鷗群裡，淹沒在牠們激動的羽翼和尖銳的叫聲中。

　　現在已經不需要薛佛急救法了，別的急救法也派不上用途了。他只瞄了一眼就明白，這女孩已經沒救了。雖然帕特凱瑞曾經不帶感情地在紅海的浪潮中抬過屍體，現在卻感到一陣莫名的激動。在全世界都蘇醒迎接燦爛的一天時，一個如此年輕的生命卻躺在這裡，真是完全錯誤。而且她一定還蠻漂亮的，頭髮好像染過，不過其他部分倒還好。

　　一陣波浪沖上她的腳又退去，戲耍般流過她深紅色的腳趾。雖然知道潮水下一分鐘就會退到好幾碼之外，帕特凱瑞還是把這堆毫無生氣的東西，往上拖了一點，免得再受海浪的輕侮。

　　接著他想到打電話。他環顧四周，看看這女孩下水之前是否留下什麼衣物。似乎什麼都沒有。或許她把原來的穿著放在漲潮線以下，所以被潮水帶走了。也可能她根本就不是在這裡下水的。無論如何，現在找不到可以覆蓋她身體的東西，於是帕特凱瑞轉身，又開始在沙灘上疾走了，他要回海岸巡邏站，距離最近的電話在那裡。

　　「沙灘上有屍體。」當他拿起話筒打給警察局時，一面告訴比爾．剛特。

　　比爾的舌頭在齒縫間咂了咂，把頭猛地向後一仰。這個動作簡捷有力地表現他對狀況的不耐，對有人會把自己淹死的不解，同時對料中了期待的最壞情況的沾沾自喜。「如果這些人真想自殺的話，」他的聲音聽不出任何情感，「幹嘛挑上我們？南部海岸不是有很多海灘嗎？」

　　「不是自殺。」帕特凱瑞在講電話的空檔說道。

　　比爾不理會他的話。「就因為到南岸門票錢比這裡要貴一點！你以為他們既然連命都不要了，應該不會這麼斤斤計較，乾脆讓自己死得有格調一點。可是偏偏不！他們要買最便宜的票，一個一個到我們門前！」

　　「比奇角那一帶也有很多，」公正不阿的帕特凱瑞氣喘吁吁地反駁，「反正不是自殺。」

　　「一定是自殺。你以為有那麼多懸崖是做什麼的？保衛英國嗎？才不是。就是方便自殺。這已經是今年第四起了。等到要報所得稅的時候，還會有更多。」

　　他停住話頭，帕特凱瑞的話吸引了他的注意。

　　「一個女孩。呃，女人。身穿鮮綠色的浴衣。」（帕特凱瑞屬於不知道什麼叫做泳衣的那一代。）「就在峽谷南側，大約一百碼的地方。……沒有，沒有人在那裡。我得趕緊來打電話。不過我馬上就回那邊去。好，我們在那邊碰頭。……啊，喂，隊長嗎？是，不算一天的好開始，不過我們已經習慣了。……不，一件游水意外而已。……救護車？對，幾乎可以開到峽谷。在西歐佛的主幹道剛過三英哩的地方轉下小路，一直通到峽谷岸旁的樹林為止。……好的，待會見。」

　　「你怎麼可以斷定只是一件游水意外？」比爾問道。

　　「她穿著浴衣，你沒聽到嗎？」

　　「誰說不能穿著浴衣跳海自殺的。故意讓它看起來像意外。」

　　「這種季節沒辦法跳海。你會掉在沙灘上。而且這樣做太明顯了。」

　　「可能是走進海裡慢慢淹死的。」比爾說道，他天生愛抬槓。

　　「是嗎？可能是吃了太多薄荷糖中毒死的。」帕特凱瑞說，他在阿拉伯時也喜歡較真，但後來卻發現這在日常生活中頗為無聊。

　　第二章

　　屍體旁邊圍著一小群神情嚴肅的人：帕特凱瑞、比爾、隊長、警官以及兩名救護人員。較年輕的救護員擔心自己餓著了，又擔心說出這樣的事太丟臉，不過其他的人都心無旁騖。

　　「認識他嗎？」隊長問道。

　　「不認識，」帕特凱瑞說，「從來沒見過。」

　　大家都沒見過她。

　　「應該不是從西歐佛來的。那邊的人自家門前就有很好的海灘。一定是內地什麼地方來的。」

　　「說不定是在西歐佛下水，被沖到這裡來的。」警官說道。

　　「時間不對，」帕特凱瑞提出異議，「泡水的時間沒那麼久。應該是在附近溺水的。」

　　「那她是怎麼到這裡來的？」隊長問道。

　　「當然是坐車。」比爾說。

　　「車子在哪裡？」

　　「在每個人停車的地方，樹林邊小路的盡頭。」

　　「是嗎？」隊長說，「那邊什麼車都沒有。」

　　救護人員證實了他的話。他們是和警察一路過來的──現在救護車就等在那裡，完全沒有其他車子的蹤影。

　　「這就奇怪了，」帕特凱瑞說，「其他地方都太遠，不可能走路來得了。至少在早上這種時間。」

　　「她應該不是走路來的，」年長的救護員發表他的高見。「有錢人。」他再加上一句，好像有人在問他一樣。

　　他們靜靜地端詳屍體好一陣子。不錯，救護員說得對，這是一具所費不貲保養良好的身體。

　　「還有，她的衣服到底在哪裡？」隊長擔心地說。

　　帕特凱瑞說明了他對衣服的看法：她把衣服留在滿潮線以下，現在已經在海裡某個地方了。

　　「是，有可能。」隊長說，「但是她是怎麼來的？」

　　「她一個人來游泳，不是很奇怪嗎？」年輕的救護員強忍腹中的飢餓大膽進言。

　　「這年頭什麼都不奇怪，」比爾喃喃自語，「了不起的是她居然沒有乘滑翔翼從懸崖上跳下來。空著肚子游泳，一個人，太平常了。這些年輕的傻瓜真是叫我煩透了。」

　　「她腳踝上是腳鏈還是什麼？」警官問道。

　　是一條腳鏈沒錯，一條白金鏈。很奇特的鏈子。每一個環節都是Ｃ型。

　　「那麼，」隊長站直身子，「我想現在除了把她送到停屍間，再查出她的身分之外，暫時沒什麼可做的了。看起來應該不難。東西都在，沒有被偷，也沒有遺失。」

　　「對。」救護人員同意，「她的管家現在大概正在著急地打電話到局裡呢。」

　　「嗯，」隊長心事重重地說道，「我還是很懷疑她到底是怎麼來的，還有她怎麼……」

　　他的目光沿崖壁移上去，突然停住。

　　「那邊有人！」他說道。

　　大夥轉頭，看見一個男子站在峽谷邊的崖頂上，姿態十分急切緊張，正在看著他們。大家剛轉頭面向他，他就一溜煙消失了。

　　「現在出來散步有點太早了吧，」隊長說道，「而且他為什麼逃走？我們最好找他來問話。」

　　他和警官兩人才往前走了一兩步，就明白那個人根本不是在逃走，而是在找路進到峽谷裡來。他瘦黑的身影先出現在峽谷口，然後一路跌跌撞撞地跑過來，在這群人眼裡看來，只覺得他像個瘋子。距離愈來愈近，他們可以從他張開的嘴巴聽見急促的喘息聲，雖然峽谷口離此不遠，而且他也還年輕。

　　他終於搖搖晃晃地走到人群邊，沒有看任何人一眼，把無意間擋在他和屍體之間的兩位警察推開。

　　「噢，對，是她！就是她！」他大聲叫喊，突然一屁股坐在地上，熱淚隨即奪眶而出。

　　六個人不知所措地看著他，無聲無息地過了一陣。然後隊長親切地拍拍他的背，笨拙地說道：「沒事的，孩子！」

　　但青年只是前後搖來搖去，哭得更厲害。

　　「好了，好了，」警官也給他打氣，好言相勸。（在如此清朗的早晨，這的確是悲慘的一幕。）「你知道，這樣也沒有用的。趕快振作起來吧──先生。」他注意到青年取出來的手帕品質非比尋常，於是在最後加上了這個稱呼。

　　「是你的親人嗎？」隊長詢問道，把先前公式化的語氣適當地修飾了一下。

　　青年搖搖頭。

　　「哦，朋友嗎？」

　　「她對我太好了，太好了！」

　　「至少你可以幫得上忙。我們正煩惱不知道她的身分。你可以告訴我們她是誰。」

　　「她是我的……房東。」

　　「噢，我的意思是說，她叫什麼名字？」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看著我，先生，振作一點。你是唯一能幫我們的人。你一定知道和你住在一起的這位女士叫什麼名字。」

　　「不，不，我不知道。」

　　「那麼，你如何稱呼她？」

　　「克莉絲。」

　　「克莉絲，姓什麼？」

　　「我就叫她克莉絲。」

　　「她又是怎麼稱呼你的？」

　　「羅賓。」

　　「這是你的名字嗎？」

　　「是，我叫羅伯特．斯坦納威。不，提司鐸。以前才是斯坦納威。」他解釋道，隊長的眼神讓他覺得有必要加以解釋。

　　隊長的眼神是在說：「上帝啊，多給我一點耐性吧。」

　　不過他嘴裡說出來的是：「你的話我實在不懂，呃……」

　　「提司鐸。」

　　「提司鐸先生。可以請你告訴我，這位小姐今天早上是如何到這裡來的嗎？」

　　「哦，當然，她坐車。」

　　「坐車，噢？現在車子呢？」

　　「被我偷了。」

　　「什麼？」

　　「我偷了。但是我已經把它開回來了。這樣做太卑鄙了。我覺得自己很下流，所以就回來了。我在路上找不到她，所以想她大概是在這附近遊蕩。然後我看見你們一夥人圍著什麼東西看──噢，天啊，天啊！」他又開始搖來搖去。

　　「你和這位小姐住在哪裡？」隊長問道，公式化的口吻慢慢回來了，「西歐佛嗎？」

　　「噢，不是。她有──不，我的意思是，她以前有；噢，天啊……──一棟農莊，叫做布萊爾，就在梅德利城外。」

　　「在內地，離這裡一英哩半。」帕特凱瑞補充說明，因為隊長不是本地人，看起來一臉疑惑的樣子。

　　「你們自己住嗎，還是有傭人？」

　　「只有一個村裡來的女人──皮茨太太──她負責煮飯。」

　　「我明白了。」

　　短暫的沉默。

　　「好了，兄弟，」隊長對救護人員點點頭，他們立刻彎下腰去忙擔架的事。青年重重地吸了一口氣，再次用手把臉蒙起來。

　　「送到停屍間嗎，隊長？」

　　「對。」

　　青年的手猛然從臉上移開。

　　「噢，不！不行！她自己有家。不是該送回家的嗎？」

　　「我們不能把無名女屍送到沒人住的農舍去。」

　　「那不是農舍，」青年主動糾正道，「不，我認為不是。但是……停屍間？好像很恐怖。噢，上帝啊！」他號啕大哭，「為什麼會發生這種事！」

　　「戴維斯，」隊長對警官說道，「你和其他人回去報告。我要去……那是哪裡？布萊爾？……和提司鐸先生一道。」

　　兩名救護人員抬著重重的擔架，「喀吱喀吱」地踩著石頭離開，帕特凱瑞和比爾跟在後面。

　　等他們的腳步聲遠離，隊長才再度開口。

　　「我想你不是和房東一起來游泳吧？」

　　提司鐸臉上出現一陣受窘般的痙攣。他遲疑了一下。

　　「不。我……我通常不在早餐前游泳。我……我對運動之類的一向不在行。」

　　隊長點點頭，不置可否。「她在什麼時間離開的？」

　　「我不知道。她昨晚告訴我，醒得早的話，她要去峽谷游個泳。我很早就醒來，但是她已經不見了。」

　　「我懂了。我說，提司鐸先生，如果你已經恢復過來了，我想我們就該上路了。」

　　「是，是，當然。我沒事。」他站起來，打理一下，然後兩人靜靜地橫越海灘，爬上峽谷的階梯，回到提司鐸說他停車的地方──小路盡頭的樹蔭下。這是一部很漂亮的車子，甚至有點太豪華了。乳白色車身，雙座位，座位與行李廂之間是放雜物的空間，必要時也可多坐一個人。隊長翻查這個地方，從中找出一件女用外套和一雙婦女在冬季賽馬會上很喜歡穿的羊皮靴。

　　「她走下海灘的時候身上穿的就是這套衣服。泳衣外頭只罩著外套，腳上穿著靴子。這裡還有一條毛巾。」

　　是有毛巾沒錯。隊長找了出來：一條綠橙兩色的鮮豔毛巾。

　　「奇怪，她怎麼沒帶毛巾去海邊。」他說道。

　　「她喜歡讓太陽把她曬乾。」

　　「你似乎很清楚這位你不知道名字的小姐的習慣。」

　　隊長坐上了駕駛座旁的位子。「你跟她住在一起多久了？」

　　「住在她的房子，」提司鐸糾正道，他第一次表現出凌厲的口氣，「請搞清楚，隊長，這會幫你省掉不少麻煩：克莉絲是我的房東，如此而已。只有我們兩個人住在她的農莊裡，不過就算沒有一大群僕人，我們的關係還是正正當當的。這對你來說很怪異嗎？」

　　「非常怪異。」隊長坦白地答道，「這東西又是幹嘛的？」

　　他正在翻看一個紙袋，裡面有兩塊爛得差不多的圓麵包。

　　「哦，我帶來要給她吃的。我只找得到這些。我從小就習慣游完泳後吃個圓麵包。我想她也許會高興有些東西可以吃。」

　　車子滑下陡斜的小徑，進入西歐佛的主幹道。他們橫越公路，開進對面一條線道。路標上寫著：「梅德利一號線，利得斯通三號線。」

　　「所以你跟著她到海邊來的時候，沒打算要偷這輛車？」

　　「當然沒有！」提司鐸說道，盡可能表現出他的憤慨，「在我上山看見車子停在那裡之前，連想都沒想過。到現在我還是不敢相信自己真這麼做了。我剛才是糊塗了，可是我以前從來沒幹過這種事。」

　　「那時候她在海裡嗎？」

　　「我不知道，我沒去看。如果我看到她，就算離得很遠，我也不會那麼做了。我把麵包丟進來，開了車子就跑。等我回過神來，已經在往坎特伯雷的半路上了。我一秒鐘都沒停，立刻回轉，直接就把車開回來了。」

　　隊長對此一言不發。

　　「你還是沒告訴我你在那間農莊住多久了？」

　　「從星期六半夜開始。」

　　今天是星期四。

　　「而你還是希望我相信，你不知道房東姓什麼？」

　　「不是。這有點奇怪，我知道。一開始我自己也這麼認為。我本來是很傳統的人，但是她好像覺得這樣很自然。相處一天後，我們就相互接納彼此了。我覺得好像已經認識她好多年一樣。」看著隊長一句話也沒說，但滿腹懷疑就像爐子散發的熱氣，他又加上一句以暗示心中的不快：「如果我知道她姓什麼，幹嘛不告訴你？」

　　「我怎麼會知道？」隊長不給面子地說道，一面用眼角偷偷觀察青年蒼白但沉著的臉。他似乎從剛才的激動和悲傷恢復得相當快。性子真淺，這些新人類。對任何事情都沒有深刻的情感，只會歇斯底里。他們口中的愛只不過是穀倉邊的苟且罷了，其餘的一切對他們而言都屬「矯情」。沒有原則。經不起事。事情一開始棘手，就逃之夭夭。

　　小時候沒被摑夠巴掌。新觀念都是孩子要什麼就給什麼。結果看看變成什麼樣子：前一分鐘在海邊哀號，下一分鐘卻冷靜得跟什麼似的。

　　接著隊長注意到那雙握在方向盤上過分細緻的手，正在微微顫抖著。不管羅伯特．提司鐸心情如何，總之他絕不冷靜。

　　「就是這裡嗎？」隊長問道，車子在圍了籬笆的花園旁慢下來。

　　「就是這裡。」

　　這是一棟半木造的農舍，約有五開間大小；七英呎高的荊棘和忍冬樹籬隔開街道，薔薇四垂。對那些美國人、度假者和攝影師而言是一棟天賜美屋。幾扇小窗靜謐地開著，鮮藍色的屋門也親切地敞開，陰影中隱約可見牆上一支銅製長柄鍋的光澤。

　　他們走上紅磚道的時候，門口臺階上出現了一位瘦小的女人，扎眼地繫著一條白色的圍裙，稀疏的頭髮在腦後挽成髻，頭頂上搖搖欲墜地戴著一個黑絲緞圓形鳥巢狀的物件。

　　提司鐸一看見她，腳步就放慢下來，因此她可以清楚地由隊長穿制服的龐大身影看到將要面對的麻煩。

　　不過皮茨太太是警員的遺孀，因此緊繃的臉上看不出任何不安。以往只要穿制服的身影走上門前小路，就意味著她該去準備餐點了，因此這會兒她的心思也就是往這方面想。

　　「我已經做了些煎餅。待會兒會很熱。最好把爐子熄掉。羅賓遜小姐進來的時候，請你告訴她好嗎，先生？」接著，她認出了穿制服的是警察：「別告訴我你無照駕駛，先生！」

　　「她叫羅賓遜小姐嗎？她出了點意外。」隊長說道。

　　「車禍嗎？天啊！她開車老是亂來。嚴重嗎？」

　　「不是車禍。意外發生在水裡。」

　　「噢，」她慢條斯理地說道，「那麼嚴重！」

　　「你說『那麼嚴重』是什麼意思？」

　　「在水裡出意外只有一種結果。」

　　「是的。」隊長同意道。

　　「哎，真是，」她說道，悲傷地沉思著。然後態度突然大變：「你到哪裡去了？」她破口大罵，瞪視著垂頭喪氣的提司鐸，活像在西歐佛的市場裡瞪著魚販砧板上的魚。她對「紳士階級」的表面順從在災難出現時消失得無影無蹤。

　　她曾經私底下認為提司鐸是「窩囊廢」，現在他的樣子正是如此。

　　隊長感到很有趣，但並沒有表現出來。「這位先生並不在場。」

　　「他一定在場。他緊跟在她後頭走的。」

　　「你怎麼知道？」

　　「我看見了。我就住在前邊不遠的農舍裡。」

　　「你知道羅賓遜小姐的其他住處嗎？我相信這裡應該不是她長住的地方。」

　　「沒錯，當然不是。她只在這房子住一個月。屋主是歐文．休斯。」她停頓一下，很高明地讓這個名字的重要性發揮出來，「但是他現在正在好萊塢拍電影。應該是關於西班牙伯爵的故事，他是這麼說的。他說他已經拍過義大利伯爵和法國伯爵，他相信拍西班牙伯爵會是一次全新的體驗。很好的一個人，這位休斯先生。儘管有這麼多人奉承，他還是沒被寵壞。說來你大概不相信，有個女孩來找過我，塞給我五英鎊，要我把他睡過的床單給她；我給了她我自己的床單。她一點都不害臊，還要給我二十五先令，要他的枕頭套。真不知道這個世界要變成什麼樣子，我真的不知道……」

　　「羅賓遜小姐還有什麼其他的住處？」

　　「除了這裡，我不知道其他的。」

　　「她要過來之前沒先寫信通知你嗎？」

　　「寫信！沒有！她拍電報。我想她會寫信，但是我發誓她從來沒寫過。她大概一天會由利得斯通郵局拍六封電報。大部分都是我家先生艾伯特趁下課的時候去拿的，有幾封還用了三、四張電報紙那麼長。」

　　「那麼，你知道她在這附近有熟人嗎？」

　　「沒有。除了斯坦納威先生。」

　　「一個都沒有！」

　　「一個都沒有。有一次──那時候我正在告訴她沖馬桶的小技巧，要用力按下去，然後輕巧地放開──有一次她說：『皮茨太太，』她這麼說，『你有沒有過這種感覺，一看到人的臉就討厭？』我說我對某些人是有點反感。她說：『不是某些人，皮茨太太。所有的人。純粹對人感到噁心。』我說有這種感覺時，我就喝一匙蓖麻油。她笑著說這點子不壞。只要每個人都有一個這樣的好點子，兩天之內就會天下太平了。『墨索里尼就從來沒有想到這點。』她說。」

　　「她從倫敦來的嗎？」

　　「對。她在這裡的三個禮拜只回去過一兩次。上次是上個週末，她帶了斯坦納威先生回來。」她再次不屑地瞥了提司鐸一眼，好像他是什麼豬狗不如的東西。「他難道不知道她的住址嗎？」她問道。

　　「沒人知道。」隊長說，「我看能不能從她的文件裡找到什麼頭緒。」

　　皮茨太太領路，一行人進了客廳，涼爽、昏暗、飄著香豌豆味。

　　「你們怎麼處理她──我是說她的屍體？」她問道。

　　「放在停屍間。」

　　這句話似乎首度將悲劇帶進了屋內。

　　「噢，我的天啊。」她把圍裙下襬緩緩地在光潔的餐桌上移動，「我還在做煎餅呢。」

　　這不是在哀悼浪費掉的煎餅，而是她向世事無常的致意。

　　「希望你需要吃早餐。」她對提司鐸說，語氣緩和了起來，似乎因為下意識中了解到人類充其量不過是命運的傀儡。

　　提司鐸不想吃早餐。他搖搖頭，轉身走到窗邊，隊長則忙著在書桌上找東西。

　　「我不介意來一塊煎餅。」隊長說著，一邊翻看桌上的文件。

　　「肯特郡找不到更好的了，至少我自己這麼認為。也許斯坦納威先生想喝杯茶。」

　　她進了廚房。

　　「所以你不知道她姓羅賓遜？」隊長抬頭說道。

　　「皮茨太太老是稱她『小姐』。何況你看她像姓羅賓遜嗎？」

　　隊長自己方才也不大相信她姓羅賓遜，因此擱下了這個話題。

　　提司鐸立刻又說道：「如果不需要我的話，我想到花園走走。這裡……這裡太悶了。」

　　「好吧。別忘了我還需要車子回西歐佛去。」

　　「我告訴過你，那是一時衝動。何況現在我也不可能偷了車逃之夭夭。」

　　不笨嘛，隊長心想。脾氣也不小。無論如何，此人不是草包。

　　書桌上散置著幾本雜誌、報紙、半包硬盒香菸、幾片拼圖、磨指甲刀、指甲油、幾塊絲布，和一堆零碎雜物，事實上什麼都有，就是沒有記事紙。唯一的文件類就是當地商號的賬單，而且大都是已付款的收據。就算這女人不愛整潔又沒有條理，至少她有謹慎的性格。那些收據或許又皺又破，而且要找時不容易找到，但至少沒給扔掉。

　　早晨的靜謐，皮茨太太在廚房裡生氣勃勃的沖茶聲，加上對熱煎餅的期待，把隊長撫慰得十分舒坦。他開始一邊搜查書桌，一邊縱情於他的一項習性──他吹起口哨。隊長的口哨緩慢、圓柔而甜美，不過口哨依然是口哨。他顫聲吹著《偶爾對我歌唱》，還不忘加上裝飾音，這樣的表演使他的潛意識得到滿足。他太太有一次拿了一份《郵報》給他看，上面說吹口哨是心靈空虛的象徵。此舉並沒有治好他。

　　驟然間，這一刻的樂聲被打斷了。毫無預警地，起居室半開的門上響起一陣嘲弄般的輕敲聲──咚──滴噠──咚咚噠噠！一個男子的聲音說道：「原來你躲在這裡！」房門大開，門口站著一位矮小黝黑的陌生人。

　　「哎──唷──唷，」他說著，拉成好幾個音節。他站在原地瞪著隊長瞧，開心地咧著嘴笑，「我還以為你是克莉絲！什麼風把警察給吹來了？遭小偷了嗎？」

　　「不，沒有小偷。」隊長試著整理一下思緒。

　　「別告訴我克莉絲又開了什麼狂歡派對！我以為她幾年前就不幹這種事了。這可不符合高品位那一套的。」

　　「不，事實上是……」

　　「她到底在哪裡？」他提高聲音，中氣十足地對著樓上大叫。「唷──呵！克莉絲。快下來，你這傢伙，還躲！」轉向隊長：「已經躲了快三個禮拜。大概被片廠的燈照昏頭了，我猜。他們遲早都會神經過敏。可是上一部那麼成功，大夥當然把她當作搖錢樹了。」他故作嚴肅地哼起一段《偶爾對我歌唱》。「所以我才會以為你是克莉絲，你吹的是她的歌。吹得還真不錯。」

　　「她──的歌？」隨即，隊長希望這會給他帶來一道曙光。

　　「對，她的歌。還會是誰的？你該不會以為是我的歌吧，是嗎，老兄？絕對不是。歌是我寫的，那是當然。不過算不上什麼。這還是她的歌。也許她還不夠完美！呃？這不是一首好歌嗎？」

　　「我說不上來。」如果這人不聒噪的話，他可能會理得出一些頭緒。

　　「你大概還沒看過《鐵欄杆》吧？」

　　「沒有，應該沒有。」

　　「這就是廣播和唱片最糟糕的地方：電影的活力都被抽光了。或許等你聽到克莉絲在電影裡唱那首歌，你已經厭煩到想作嘔。這對電影並不公平。對於作曲者那種人倒還好，對電影卻很殘酷，殘酷得要命。應該要有某種協定之類的。嘿，克莉絲！我費盡心力找她，她卻不在這裡？」

　　他變得一臉頹喪，像個失望的小孩。「如果是她走進來看到我，那就不及我走進來發現她一半有趣了。你想……」

　　「打擾一下，先生──呃──我還不知道你的大名。」

　　「我叫傑．哈默。出生證明上是傑森。我寫過《如果不能在六月》。你也許也吹過這首歌……」

　　「哈默先生。請問住在這裡──從前住在這裡──的小姐，她是電影明星嗎？」

　　「她是電影明星嗎？」緩緩升起的訝異暫時止住哈默先生的話頭。接著他認為自己一定搞錯了什麼。「等等，克莉絲是住在這裡吧，對不對？」

　　「這裡住的小姐叫克莉絲沒錯。不過……嗯，也許你能幫助我們。發生了一件意外──很不幸──而且顯然她說過，她的姓是羅賓遜。」

　　男子聽了笑得很開心。「羅賓遜！這笑話不錯。我老嫌她沒有想像力，編不出即興臺詞。你相信她姓羅賓遜嗎？」

　　「呃，不，不大相信。」

　　「我剛才不是說了！誰叫她把我看作剪輯室地板上的碎底片渣，讓我也反過來掀掀她的底。她或許會把我塞進冷凍櫃一整天，但還是值得。反正我不是什麼紳士，所以告訴你也無妨。隊長，那位女士的名字叫克莉絲汀．克雷。」

　　「克莉絲汀．克雷！」隊長說道。他下巴一鬆，掉了下來，完全無法控制。

　　「克莉絲汀．克雷！」皮茨太太喃喃說道，她站在門口，渾然忘了手上那盤煎餅。

　　第三章

　　「克莉絲汀．克雷！克莉絲汀．克雷！」午報的宣傳海報喊道。

　　「克莉絲汀．克雷！」頭條新聞叫嚷。

　　「克莉絲汀．克雷！」收音機裡議論紛紛。

　　「克莉絲汀．克雷！」街坊鄰居交頭接耳。

　　全世界的人都停下來說這個名字。克莉絲汀．克雷淹死了！文明社會中只有一個人說：「誰是克莉絲汀．克雷？」

　　說這話的是布魯姆斯勃里聚會上一個聰明的年輕人，而他只是為了耍聰明。

　　因為一個女人丟了性命，全世界開始發生許多事情。

　　加州一名男子打電話傳呼格林威治村的一位女子。一名德州飛行員夜晚加班，載著克雷的電影拷貝去趕場。一家紐約公司取消了訂單。一位義大利貴族破產：因為他曾指望把遊艇賣給她。費城一名男子吃到數月來的第一頓大餐，原因是他透露了一則「想當年我認識她的時候」的故事。一個女人開始在陀桂夜總會登臺，因為現在她的機會來了。英國某教區有個男人跪下來感謝上帝。

　　沉寂了好一陣子的報界，也在這一陣始料未及的旋風下迅速動了起來。《號角》從布萊頓的選美會上緊急召回巴特．巴索婁姆，他們的「寫手」（巴特感激莫名──他一回來就大談屠夫吃肉），還有吉米．霍普金斯，專跑「犯罪和激情」的明星記者，正在布瑞佛採訪一件無聊的下流社會火鉗命案。（《號角》已墮落至此。）攝影記者丟下手邊的賽車、專訪、名流婚禮、板球賽、要乘坐熱氣球上火星的人，像蝗蟲一般擠進肯特郡的農舍、南街的小旅館、漢普郡設備齊全的莊園。克莉絲汀．克雷在鄉下租了一處迷人的退隱之所，在親朋好友全不知悉的情況下，躲進一個不知名又偏僻的農莊裡，更為她的死亡添加了精采的一章。

　　莊園照片（花園成了前景，因為紫杉擋住了屋子）下的標題是：「克莉絲汀．克雷的房子」（其實她只是租用一個夏季，但租的房子不夠聳人聽聞）；在這些令人印象深刻的照片旁，是另一些隱藏在玫瑰叢中的房屋照片，標題寫道：「她生前喜愛的地方。」

　　她的媒體公關為此潸然淚下，就像在報社截稿後才發生重大新聞一樣。

　　任何對人性有了解的人，在略微觀察克莉絲汀．克雷之死的影響時都會發現，雖然她的死引起了惋惜、恐慌、驚嚇、悔恨，以及其他多種情緒反應，但似乎沒有一個人感到悲慟。唯一稱得上真情湧現的，就是羅伯特．提司鐸伏在她屍體上歇斯底里的那一段。但誰敢說其中屬於自憐的成分有多大？對比克莉絲汀國際巨星的身分，這樣的情節不過屬於一個小龍套。至於她身邊的熟人，恐慌是他們對此不幸消息的最主要反應。但也有例外。孔恩，原本預定執導她第三部也是最後一部在英國的片子，或許感到失望，但勒庸（本名湯金斯），要在片中和她演對手戲的男演員，則大大地鬆了一口氣；影片中有克雷，或許表面風光，但卻會成為自己票房的沉重壓力。特倫特公爵夫人已經安排好一場以克雷為號召的午宴，打算一舉重登倫敦社交界女王的地位，現在只能咬牙切齒了。但莉蒂雅．濟慈卻快樂得不得了，因為她曾經預言克雷之死，雖然她是成功的社會觀察家，但能猜得這麼準也的確不凡。「親愛的，你真了不起！」她的朋友恭維道。「親愛的，你真了不起！」沒完沒了。

　　莉蒂雅被欣喜沖昏了頭，所以從早到晚參加一個接一個的聚會，只為了在進場時再一次品嘗那美妙的滋味，聽別人說：「莉蒂雅來了！親愛的你真……」沉浸在眾人的讚歎之中。沒有，就每個人所看到的，沒有一顆心因為克莉絲汀．克雷不在世上而破碎。人人都把喪服拿出來撣掉灰塵，希望能受邀參加喪禮。

　　第四章

　　不過首先要驗屍。正是在驗屍的時候，開始出現暴風雨前第一波微弱的騷動。

　　首先注意到平靜的水面上出現顫動的，是吉米．霍普金斯。他得到吉米（Ｊａｍｍｙ）這個綽號，是因為每當有一條好新聞，他就高興地大叫：「好東西（Ｊａｍ）！好東西！」

　　而且他的哲理是「上滾筒印刷的都是好東西」。霍普金斯對好東西的嗅覺極為靈敏，正因如此，他才會在幫巴特分析那些為追逐新聞而擠到肯特郡這小市政廳的三教九流時，中途戛然叫停，而且瞪大了眼睛。因為他從兩位狗仔隊寬鬆的便帽之間，看見一張平靜的男子臉孔，這張臉比房子裡的任何東西都更有新聞性。

　　「看到什麼了？」巴特問道。

　　「我看到什麼了！」說著霍普金斯從長凳邊上滑了開去，此時驗屍官正好坐下來要求大家安靜。「幫我留住位子。」他低聲說道，隨即溜出屋去。他又從後門走了進來，很熟練地擠到他的目的地旁邊坐下來。男子轉過頭來看看這位不速之客。

　　「早安，探長。」霍普金斯說道。

　　探長一臉厭惡地看著他。

　　「如果不是為了混口飯吃，我也不會這麼做。」霍普金斯說道，裝出很虛偽的聲音。

　　驗屍官再次要求安靜，但探長的表情已經緩和了下來。

　　不久，趁著帕特凱瑞進來提供證物時的小騷動，霍普金斯說道：「怎會勞您蘇格蘭場的大駕呢，探長？」

　　「旁觀而已。」

　　「我懂了。原來只是列席單位而已。近來罪案清淡是吧？」看到探長並無反應，「噢，做做好事嘛，探長。到底是什麼情況？死因有什麼玄機嗎？有疑點，呃？如果你不想把你的話公開，我就是最可靠的保險箱。」

　　「你是最可靠的牛虻。」

　　「噢，你知道我得穿透多厚的皮膚才吸得到血嗎？」這話除了博得微笑之外，什麼也沒有，「聽我說。只要透露一件事就行了，探長。今天的驗屍會不會延期？」

　　「就算會我也不驚訝。」

　　「謝謝你。有這句話就夠了。」霍普金斯說著，半譏諷半認真，隨即又離開了屋子。他把像笠貝一樣掛在牆邊窗戶上的艾伯特──皮茨太太的兒子──叫下來，說服他兩先令的報酬要比只看得見一角的無聊驗屍好得多，然後派他帶一封要叫《號角》忙翻天的電報去利得斯通。之後就回去找巴特。

　　「事有蹊蹺，」他低聲回答巴特用眉毛表示的疑問，「蘇格蘭場的人來了，那就是格蘭特，戴紅帽子後面的那個。今天的驗屍會延期。找到凶手了！」

　　「別在這裡說！」巴特說道，擔心人太多。

　　「對。」吉米同意，「穿法蘭絨燈籠褲的是誰？」

　　「男朋友。」

　　「我以為男朋友是傑．哈默。」

　　「本來是。這是新的。」

　　「情殺？」

　　「我願意跟你賭一賭。」

　　「移情別戀，我想？」

　　「對。他們是這麼說。看來她耍過他們。謀殺的理由應該很充分，我是這麼想。」

　　都是些最基本的證據──屍體的發現和確認等等，驗屍官一拿到這些資料，程序立刻結束，擇期再驗。

　　霍普金斯判定，顯然克雷之死絕非意外，而目前蘇格蘭場還不會有任何逮捕行動，因此要打探消息，無疑要去找穿法蘭絨燈籠褲的青年。他名叫提司鐸。巴特說昨天全英國的報社記者都想採訪他（那時霍普金斯正從火鉗凶案那裡趕回來），但是他出乎意料地難搞。罵記者是食屍鬼、禿鷹、鼠輩，和其他不及備載的字眼，對媒體的勢力好像渾然不知。沒有人敢對媒體如此無禮，否則不能全身而退，就是這麼回事。

　　但是霍普金斯對於自己誘人上鉤的能力有很大的信心。

　　「你就是提司鐸，對吧？」他隨口問道，在走向門口的人群中，他「剛好」走在這青年身邊。

　　青年的臉拉了下來，立時充滿敵意。

　　「不錯，我是。」戒心十足的聲音。

　　「不會是老湯姆．提司鐸的侄子吧？」

　　臉上的敵意一掃而空。

　　「是的。你認識湯姆舅舅？」

　　「交情不深。」霍普金斯承認，沒想到還真的有一位湯姆．提司鐸。

　　「你好像知道我已經不用斯坦納威了吧？」

　　「嗯。聽說了。」霍普金斯答道，不知道斯坦納威是一匹馬還是什麼？「你現在在哪兒高就？」

　　等他們走到門口，霍普金斯已經和他混熟了。「要我載你一程嗎？一起吃頓飯吧？」

　　太漂亮了！用不了半小時，頭條新聞就搞定了。他們還說這毛頭小子難搞？完全不用懷疑：他，詹姆斯．布魯克．霍普金斯，是最傑出的新聞人。

　　「抱歉，霍普金斯先生，」格蘭特愉快的聲音出現在他的身後，「我很不願掃你的興，不過提司鐸先生和我有約了。」然後，眼見提司鐸面露驚訝之色，而霍普金斯也馬上就會知道這是怎麼一回事，於是他加上一句：「我們很希望他能幫個忙。」

　　「我不明白。」提司鐸終於露底了。霍普金斯了解到提司鐸完全不知道格蘭特是何許人，趕忙幸災樂禍地衝口而出。

　　「這位是蘇格蘭場的格蘭特探長，」他說道，「凡是他經手的案子，沒有破不了的。」

　　「希望我的訃文能由你來寫。」格蘭特說道。

　　「希望我有此榮幸。」記者熱切地說道。

　　隨後他們注意到提司鐸。他的臉像一張羊皮紙，又乾又老，而且毫無表情。只能憑太陽穴上激烈的跳動判斷他是個活人。記者和探長站在當地，彼此訝異著霍普金斯的宣布竟會產生此種料想不到的效果。接著，他們看見青年的膝蓋開始軟癱，格蘭特急忙攙住他的胳膊。

　　「快！過來坐下。我的車就在這裡。」

　　他攙著顯然已經失去意識的提司鐸，穿過無所事事、七嘴八舌的人群，推他坐進一部黑色旅行車的後座。

　　「西歐佛。」他對司機說道，然後上車坐在提司鐸旁邊。

　　當他們以蝸牛的速度駛向公路時，格蘭特看見霍普金斯還站在原地。那個吉米．霍普金斯只要站住不動三分鐘以上，就表示他正在絞盡腦汁思索。從現在起──探長嘆了口氣──牛虻要變成獵犬了。

　　而現在探長的腦子也閒不下來。前一天晚上，憂心忡忡的郡警察局長連夜通知他，他們也不想蠢兮兮的小題大做，但實在有一個很小卻莫名其妙的問題，他們找不到滿意的解釋。警察局上上下下全都想過了那個問題，上至局長，下至曾到海灘上偵查過的警官，大家互相攻擊對方的論點，結果到最後只有一項共識：大家都想把責任推到其他某個人的身上。當然，持續不懈地偵辦自己手上的罪案，獲得應有破案的功勞固然不錯，但前提是得真的有罪案。若只單憑那具屍體就認定罪案成立，一旦失敗的話，倒不是怕丟臉，最怕的是別人的指點嘲諷，這是他們打心眼裡就不願意沾上的事。因此格蘭特取消了他在劇院的訂位，南下到西歐佛來。他會見了當地不怎麼精良的警方團隊，耐心聽取他們紛紜的意見和法醫的看法，到了凌晨就寢時，他熱切期待能趕緊訪問到羅伯特．提司鐸。現在提司鐸就在他身邊，只因在無預警的情況下見到蘇格蘭場的人，到現在還嚇得說不出話來，呈半昏迷狀態。不錯，確實有犯罪，不用懷疑。車上有司機科克在，不是問話的時候，在他們回到西歐佛前，提司鐸也應該清醒了。格蘭特從車上的儲物箱裡取出一隻小酒瓶，遞給提司鐸。

　　提司鐸顫抖地接了過去，老實不客氣喝了一大口。不久之後他就開始為自己的虛弱表示歉意。

　　「我不知道怎麼搞的。整件事對我而言是可怕的打擊。我一直沒有睡覺，一大堆事情不斷出現在腦子裡。或者應該說，腦子裡不斷在想事情，我阻止不了。然後，驗屍的時候好像……我要說，有什麼地方不對嗎？我的意思是，這不是單純的溺水事件嗎？為什麼驗到最後卻要延期？」

　　「有一兩件事情讓警方有點困擾。」

　　「什麼事情，好比說？」

　　「我想一切等到了西歐佛再討論吧。」

　　「我說的一切都將成為對自己不利的證據嗎？」他笑得很詭異，但並無惡意。

　　「你把我嘴裡的話說出來了。」探長淡淡地說道，兩人陷入沉默。

　　直到他們抵達郡警察局長辦公室時，提司鐸儘管有點累，看起來卻還算正常。

　　事實上，他正常到當格蘭特介紹說「這位是提司鐸先生」時，和藹可親的局長幾乎就要和他握手，但他連忙及時收手，正色一下。

　　「你好。嗯，咳！」他清一清喉嚨，讓自己恢復正常。不能那樣做，我知道。

　　老天，絕對不能。這是凶殺嫌疑犯。看起來不像，一點都不像。不過這年頭什麼都很難說。那些最迷人的傢伙是──一些直到最近他才知道的事其實早就存在。很可惜。不過當然不能握手。絕對不可以。「嗯！天氣真好！當然，不適合賽馬。會跑得很累。不過很適合度假。不能為了自己的嗜好而太自私。你喜歡賽馬嗎？要去古德溫馬場？噢，噢，也許──不，我想你和我們這位朋友……」不知為什麼，他就是不願意稱呼格蘭特的探長頭銜。美男子一個。教養也好，還有其他種種──「想要安靜地談一談。我要去吃午飯。在『帆船』。」末尾這一句是為了格蘭特萬一要找他的話比較方便。「不是那邊的食物特別好，而是那個地方有格調。不像『海洋』那樣。要拿牛排和馬鈴薯不必先穿越露天休息室。」說完局長就出去了。

　　「好一個弗雷迪．洛伊的角色。」提司鐸說道。

　　格蘭特正在拉椅子，抬起頭來很欣賞地看了他一眼。

　　「你是個戲迷。」

　　「我原來幾乎什麼都迷。」

　　格蘭特注意到他用的奇特字眼。「為什麼是『原來』？」他問道。

　　「因為我破產了。你得要有錢才能迷。」

　　「不用我再提醒你那句『你所說的一切都將……』，是吧？」

　　「不用，謝了。反正無所謂，我只能對你實話實說。如果你要往錯誤的方向去推論，那是你的錯，不能怪我。」

　　「所以現在受審的是我了。很好的觀點，我很欣賞。你可以試試看。我想知道，你怎麼能和一個不知道她名字的女人住在同一個屋簷下？你對郡警察局是這麼說的，是吧？」

　　「是的。我知道聽來很不可思議。也很荒唐。不過很簡單。你知道，有天晚上很晚的時候，我站在逸樂酒吧對面的人行道上，不知道該做什麼。我口袋裡有五便士，可以說是多出來的五便士，因為我原本預計要弄到一文不名的。我正彷徨著該去哪裡把這最後的五便士花掉（五便士能做的事可不多），還是要去行騙，就當作這幾個鬼便士不存在。所以……」

　　「打個岔。請你對一個笨蛋解釋一下，為何這五便士如此重要。」

　　「那些是一筆財富的終點，你了解吧。三萬英鎊──舅舅留給我的遺產。我母親的哥哥。我本姓是斯坦納威，不過湯姆舅舅說我要繼承他的錢，就得繼承他的姓。我不介意，反正提司鐸家比斯坦納威家好多了。論精力，論穩重，一切的一切。如果我像個提司鐸家的人，現在就不會破產了，可惜我幾乎是不折不扣的斯坦納威。我是徹頭徹尾的傻瓜，最壞的榜樣。

　　「繼承這筆錢時我在建築師事務所工作，像普通人一樣住公寓，討生活；然後我開始想，這筆錢我一輩子也花不完。我辭了工作，到每個我想去但從來沒指望能去的地方。紐約、好萊塢、布達佩斯、羅馬、卡布里島，和其他天知道是什麼的地方。我再回到倫敦時身上剩下兩千鎊，本來是打算存進銀行，去找份工作。如果在兩年前，要這麼做是容易多了──我說的是把錢存進銀行。

　　「因為沒有人會幫著花這筆錢。可是那兩年我在世界各地結交了一大堆朋友，他們隨時都會有十幾個人在倫敦。因此某天早上起床，我發現只剩最後的一百鎊了。

　　「我嚇了一跳，像被潑了一桶冷水。兩年來我頭一遭坐下來開始思考。我有兩個選擇：寄人籬下──在全世界任何一個首都你都能過半年非常優渥的生活，只要你懂得食客之道的話：這一點我很清楚，我就養過一打這種人──另外一個選擇就是落跑。

　　「落跑還更容易些。我很容易就能消失無蹤。大家會問：『這幾天怎麼沒看見提司鐸？』他們會認為我在世界的某一個他們這種人會去的角落，不知道哪天又會碰到我。

　　「別人認為我應該是有錢得要命，你知道，趁早滾蛋讓他們想念我，總比留下來等他們發現真相之後嘲笑我還要容易。我付清了各項賬單，剩下五十七鎊。我想只能賭一局了，看看能不能贏到足夠的錢，再開啟一番新局面。我拿出三十鎊──每次十五鎊，這是我身上屬於提司鐸的謹慎──在日蝕押了紅山梨。牠只跑了第五。剩下二十幾鎊除了沿街叫賣之外什麼都做不成。看來我別無選擇，只能四處流浪了。我覺得流浪這個點子還不壞──這是個轉變──但去流浪總不能把二十七鎊存在銀行，所以前一天晚上我決定把它一次花個精光。我決心一定要花到口袋裡一毛不剩。然後我會當掉晚禮服，換套合適的衣服上路。當時沒有考慮到，在西歐佛週末午夜根本找不到當鋪。但是穿著晚禮服上路一定會引人側目。所以我只好站在那裡，就像我說過的，對著五便士懊惱不已，不知道該拿這身衣服怎麼辦，而且連睡覺的地方都沒有著落。我站在阿德維屈的紅綠燈旁邊，就在轉上蘭開斯特大道的路口，紅燈亮起後，一輛車子靠路邊停了下來。克莉絲就在車上，她一個人開著車……」

　　「克莉絲？」

　　「那時我還不知道她的名字。她看了我一會兒。街上非常安靜，只有我們兩個人。我們的距離那麼接近，所以一切都很自然，她露出微笑對我說：『上哪兒？先生，我送你。』我說：『好。到天盡頭。』她說：『有點不順路。查莎姆、菲佛斯漢、坎特伯雷、或是東岸，可以嗎？』嗯，這也是個辦法。我不能繼續站在那裡，我也編不出什麼無懈可擊的故事可以到朋友家去借張床睡。何況，那夥人感覺上已經離我好遠，所以我沒想太多就上了車。我覺得她很迷人。我沒把我剛才說的這些全告訴她，但是她很快就明白我已經一文不名了。我想解釋，可是她說：『無所謂，我不想知道。我們就這樣接受表面的彼此吧。你叫羅賓，我叫克莉絲。』我只告訴她我叫羅伯特．斯坦納威，不知怎麼，她就用我在家裡的小名稱呼我。以前那夥人叫我鮑比。再次聽到別人叫我羅賓，感覺很舒服。」

　　「你為什麼告訴她你姓斯坦納威？」

　　「我也不知道，大概是想逃離和財富有關的身分吧。反正我也沒能給這個姓什麼光彩，而且我心裡總認為自己還是姓斯坦納威。」

　　「好吧，繼續。」

　　「該說的差不多都說了。她邀請我去住。告訴我她一個人，但是……嗯，但是我只能當個客人。我說她這樣不是有點引狼入室嗎。她說：『對，不過我一輩子都在碰運氣，到目前為止運氣一直不錯。』聽起來像是糟糕的安排，但結果完全相反。

　　「她說的對，兩個人純粹互相接受，一切就會很容易。有一種感覺（很奇怪，但事實如此）好像我們已經認識了好幾年。如果我們從一無所知開始，得花上好幾個禮拜才能達到相同的地步。我們都很喜歡對方。這並不是感情用事，雖然她的確長得太美了；我的意思是，她很棒。隔天早上我沒有衣服可穿，只好一整天穿著別人留下來的浴袍和長睡衣。星期一皮茨太太到我房裡來說：『這是你的衣箱，先生。』然後把一隻我從來沒見過的皮箱放在地板上。裡面是一整套全新的外出服──斜紋軟呢外套、法蘭絨衣褲、襪子、襯衫，什麼都有，都是從坎特伯雷買來的。皮箱是舊的，但上面的名牌寫著我的名字。她連我的名字都還記得。我無法對你形容我對這些事情的感覺。你知道嗎，多少年來第一次有人送東西給我。從前和那夥人在一起，他們只會予取予求。『鮑比付錢，』『開鮑比的車。』他們從來不曾替我著想。我敢說他們從來不曾仔細看看我是什麼人。反正，這些衣服簡直叫我痛哭流涕。我願意為她赴湯蹈火。她看到我穿著那身衣服的時候笑了──當然不是訂做的，不過很合身──然後說：『不是名店街來的，但是還看得過去。別說我不懂男人的尺寸。』

　　「於是我們一起放開心情享受美好時光，只是悠閒地打發時間，閱讀、閒聊、游泳，皮茨太太不在的時候就一起下廚。我暫時不去思考將來該如何。她說再過十天左右，她必須離開農莊。住了一天之後，我曾經很禮貌地表示要告辭，可是她不答應。之後我就不再提了。這就是我會住在那裡的經過，以及我不知道她名字的原因。」

　　他頹然坐下，倒吸了一口氣，發出尖銳的嘆息聲。「現在我知道心理醫生是怎麼賺錢的了。很久沒有像現在對你自白之後這麼舒坦的感覺。」格蘭特不自覺露出笑容。

　　這青年散發出某種動人的孩子氣。接著他在心裡猛搖頭，像剛從水裡爬出來的狗一樣。

　　魅力，這是人類最陰險的武器。現在有人正在利用這項武器，就在他面前。他冷靜地打量這張善良而脆弱的臉。有一個凶手正是他這種長相：藍眼、敦厚、無辜；可是那人把未婚妻分屍，埋在墓室裡。提司鐸的眼睛呈現出那種特別溫煦的淡藍色，格蘭特見多了這種男人，對他們而言，女性是必要的存在。母親的乖寶寶就有那種眼睛；所以有些時候，女性化的男人也有。

　　反正，不久他就會知道提司鐸所言是否屬實。至於現在──「你要我相信在你們共處的四天當中，你一點都沒有對克雷小姐的身分起疑？」他等到提司鐸不會察覺時才提出這個關鍵問題。

　　「我懷疑過她是女演員。一部分是因為她說過的話，但大部分是因為她家裡到處都是戲劇和電影雜誌。我問過她一次，可是她說：『沒有名字，就沒有包袱。這是一句很好的格言，羅賓，不要忘了。』」

　　「我明白了。克雷小姐送給你的外出服之中是否包括一件大衣？」

　　「沒有。有一件雨衣。大衣我自己有。」

　　「你把大衣穿在晚禮服外面嗎？」

　　「是的。我們出去晚餐的時候正下著毛毛雨──我說的是我和那夥人。」

　　「那件大衣還在嗎？」

　　「不。有天我們去迪姆喬的時候，放在車子裡被偷了。」他的眼神突現警戒之色，「為什麼問這些？這和那件大衣有什麼關係？」

　　「深色的還是淺色的？」

　　「當然是深色的。黑灰色之類。怎麼了？」

　　「你報失了嗎？」

　　「沒有，我們都不想引人注意。這到底和……」

　　「直接告訴我星期四早上發生的事情，好嗎？」他對面這張臉上的純真，正一寸一寸地消失，重新籠罩著機警和敵意。「我知道你並沒有和克雷小姐一起去游泳。對嗎？」

　　「對。但是她幾乎剛出門，我就醒來了……」

　　「既然你睡著，怎知她什麼時候出門？」

　　「因為當時才清晨六點，她不可能走了很久。而且事後皮茨太太說我是跟著她後腳走的。」

　　「原來如此。還有，從你起床，到發現克雷小姐的屍體的這一個半小時──粗略的估計，你先往峽谷走去，偷了車，開往坎特伯雷，後悔你的所作所為，再回來，然後發現克雷小姐已經溺水而死。這些就是你全部的行動嗎？」

　　「是的，我想就是這些了。」

　　「如果你真那麼感激克雷小姐，這種行為未免太反常了。」

　　「反常還不足以形容。我根本不相信我居然那麼做。」

　　「你非常確定那天早上你沒有下水？」

　　「我當然確定。為什麼？」

　　「你最後一次游泳是什麼時候？我是說星期四早上之前？」

　　「星期三中午。」

　　「而你的泳衣到星期四早上還濕淋淋的。」

　　「你怎麼知道的？是，沒錯。不過上面不是海水。我把它攤開晾在窗外的屋頂上，星期四早上我穿衣服的時候，發現樹上的鳥──有一棵蘋果樹垂在山牆外──在那件泳衣上面拉了屎。所以我用剛洗過澡的水把它洗了。」

　　「可是，顯然，你沒有再將它掛出去晾？」

　　「發生過前次那種事情之後？不，我把它晾在毛巾架上。饒了我吧，探長，告訴我這和克莉絲的死到底有什麼關係？你難道不明白毫無來由的質問是一種折磨嗎？我已經到達忍受的極限了。今天早上這些問話就是最後一根稻草。每個人都在談如何發現她的。每個人說的都是『那具屍體』，在我心中那一直都是克莉絲啊。現在又來了這些莫名其妙的懷疑。就算她的溺水有什麼不明不白之處，怎麼會跟我的大衣扯上關係？」

　　「因為我們在她頭髮裡發現這個東西。」

　　格蘭特在桌上打開一個硬紙盒，拿出一顆男用大衣上常見的黑色紐扣。它是從本來該在的地方直接被扯下來的，斷裂的線頭還保有一個凌亂的「頸子」。在這頸子上，靠近紐扣的地方，纏著一根細細的金髮。

　　提司鐸站了起來，兩手撐在桌緣，直瞪著這件東西看。

　　「你認為有人溺死她？我是說──諸如此類的行為。可是絕不是我。像那樣的紐扣到處都有。憑什麼你認為是我的？」

　　「我沒有認為什麼，提司鐸先生。我只是在排除各種可能性而已。我想做的就是了解在你個人的衣服中，有沒有哪件衣服上有像這樣的紐扣。你說你本來有一件，可是被偷了。」

　　提司鐸瞪著探長，嘴巴一張一合地說不出話來。

　　在一陣馬虎的敲門聲後，房門飄然開啟，門外站著一個又矮又瘦的十六歲女孩，穿著邋遢的軟呢服，黑色的頭髮上沒戴帽子，而且非常凌亂。

　　「噢，對不起，」她說道，「我以為我爸爸在這裡。抱歉。」

　　提司鐸「砰」地一聲，摔倒在地板上。

　　格蘭特本來坐在大書桌對面，立刻一彈而起，但是這位瘦小的女孩，也不見她匆忙或驚慌，卻比格蘭特早到一步。

　　「天啊！」她說道，雙手由肩膀下面扶起這俯臥的身體，將它翻轉過來。

　　格蘭特從單人沙發上取來一隻靠墊。

　　「我不會這麼做，」她說，「除非中風，否則一律讓頭保持後仰。不過要中風他似乎還太年輕了，不是嗎？」

　　她開始動手鬆開提司鐸的衣領、領帶和前襟，手法像廚師切除圓餅邊上多餘的面皮一樣專業而超然。格蘭特注意到在她曬黑的手腕上有許多新舊不等的小傷疤和抓痕，露在過短的袖子外面。

　　「我想，你可以在櫥櫃裡找到白蘭地。爸爸是不能喝酒的，可是他克制不住。」

　　格蘭特去取了白蘭地回來，看見她正在拍打提司鐸不省人事的臉，力道很輕卻不間斷。

　　「你好像對這種事情很在行。」格蘭特說。

　　「噢，我在學校帶女童子軍。」她的聲音既清晰又友善，「一個非──常可笑的組織。不過可以讓一成不變的生活有點變化。重點就在這裡，不會一成不變。」

　　「這些是在女童子軍學的嗎？」他問道，一邊點頭讚許她的工作。

　　「噢，不是。她們只會燒紙、聞嗅鹽等等。我是在布拉佛．彼特的更衣室裡學的。」

　　「哪裡？」

　　「你知道吧。那個中量級拳手。我以前對他很有信心，但是我覺得他最近速度變慢了。你不覺得嗎？至少，我希望是速度的問題。他慢慢開始醒了。」最後這句話說的是提司鐸。

　　「現在可以給他喝白蘭地了。」

　　格蘭特餵他白蘭地的時候，她說道：「你剛才是在拷打他還是怎麼著？你是警察吧？」

　　「我親愛的小小姐──我還不知道你的名字？」

　　「愛瑞卡。我是愛瑞卡．伯戈因。」

　　「我親愛的伯戈因小姐，身為警察局長的女兒，你應該有所了解，在英國唯一會受到拷打的就是警察。」

　　「那麼，他為什麼會昏倒？他有罪嗎？」

　　「我不知道。」格蘭特脫口而出。

　　「我不認為。」她端詳著現在正在噴唾沫的提司鐸，「他不像會犯重罪的人。」這句話說得同樣嚴肅超然，和她剛才的一切作為一樣。

　　「別讓外表影響你的判斷，伯戈因小姐。」

　　「我沒有。不是你說的那樣。反正，他不是我喜歡的那一種類型。不過只要了解得夠多，憑外表下判斷是很合理的。就算是眯著眼睛，你也不會買一顆軟塌塌的栗子吧，你會嗎？」

　　格蘭特心想，這真是一段最不可思議的談話。

　　這時她已站了起來，兩隻手深深地插進破舊的夾克口袋裡，在衣服上鼓起兩個圓球。她身上的軟呢服兩隻袖口都磨破了，布滿被荊棘劃破留下的線頭。裙子則太短，一隻長襪扭曲著蜷伏在腿上。只有她的鞋子──和她的兩隻手一樣傷痕累累，但是十分厚實合腳，而且是高級貨──透露出一個事實，她絕非育嬰院出來的孤兒。

　　格蘭特的眼睛回到她的臉上。那不是普通小女孩的臉。蠟黃的三角形小臉蛋上有一種平靜的果斷，這也不是任何育嬰院能調教出來的。

　　「拿著！」她神情愉快地說道，此時格蘭特正在幫提司鐸站起來，並扶他到一張椅子上去。「你沒事的。再喝點我爸爸的白蘭地。這比讓它流進我爸爸的血管裡要好多了。我要走了。我爸爸在哪裡，你知道嗎？」她問格蘭特道。

　　「他到『帆船』去吃午餐。」

　　「謝謝。」她轉向依然一臉茫然的提司鐸說道：「你的襯衫領子緊得過頭了。」

　　格蘭特走過去幫她開門時，她問道：「你還沒有告訴我你的大名？」

　　「格蘭特。任你差遣。」說著對她微微鞠了一躬。

　　「我現在還不需要什麼，不過將來可能會。」她打量著他。格蘭特驚訝地發現，自己居然熱切地希望著不要被她歸類為「軟栗子」。「你比較像我喜歡的類型，我喜歡顴骨寬一點的。再見了，格蘭特先生。」

　　「那是什麼人？」提司鐸問道，帶著大夢初醒的聲調。

　　「伯戈因局長的女兒。」

　　「關於我的襯衫，她說得沒錯。」

　　「是她送給你的那幾件衣服之一嗎？」

　　「對。我被捕了嗎？」

　　「噢，沒有。沒這回事。」

　　「坐牢倒也不失為一個好主意。」

　　「哦？怎麼說？」

　　「至少眼前可以先安頓一下。我今天早上離開農莊，現在已經無處可去了。」

　　「你是說，你會鄭重考慮去流浪。」

　　「只要找到合適的衣服穿的話。」

　　「我寧可你留在一個案情有需要時就能找到你的地方。」

　　「我懂。但是要怎麼做？」

　　「你以前那個建築師事務所怎麼樣？何不找個工作？」

　　「我絕對不再進什麼事務所。只要不幹建築就行。他們把我塞在那裡，只因為我會製圖。」

　　「如果我沒聽錯的話，你是打算當個廢人，一輩子不再掙飯吃？」

　　「啊！說得這麼難聽。不是，當然不是。我是要找工作。只是我能做什麼？」

　　「在上流社會混了兩年，你總該學到些什麼。至少你會開車吧。」

　　門上響起了試探性的敲門聲，接著隊長把頭伸進來。

　　「非常抱歉打擾你，探長，不過我需要在局長的檔案裡找些東西。事態緊急。」

　　請求照准，他走了進來。

　　「海邊在這個季節十分熱鬧，長官，」他說道，一邊快速翻閱著檔案，「絕對是歐陸來的。『海洋』的廚師──那家餐廳就在城外，所以是我們的案子──那個廚師捅了一名侍者，好像因為他有頭皮屑。我是說，那個侍者有頭皮屑。廚師正被送往監獄，侍者正被送往醫院。好像說是傷到肺部了。謝謝你，長官。抱歉打擾你。」

　　格蘭特看著提司鐸，他正憂鬱而茫然地打著領帶。提司鐸注意到他的眼神，顯然迷惑了一下子，隨即領會，自動開了口。

　　「我說，隊長，他們有沒有人補那個侍者的缺，你知道嗎？」

　　「還沒有。托塞利先生──他是經理──正在為此傷腦筋。」

　　「你問完了嗎？」他問格蘭特道。

　　「今天問完了。」格蘭特說：「祝你好運。」

　　第五章

　　「不，沒有逮捕人。」格蘭特傍晚在電話裡對巴爾克總督察說，「但是我認為這無疑是一樁謀殺案。法醫也如此斷定。她頭髮上的扣子也許是意外──不過你要是親眼看到，一定會認為那不是意外──但她的指甲抓過什麼東西而裂開了。指甲裡的東西已經送去化驗，但是在海水裡泡過一個小時，已經沒剩下多少東西……當然各項線索都指向同一個方向，不過相互間有些矛盾。這會是個棘手的案子，我想。

　　「我把威廉斯留在這裡做例行問話，晚上我會回到城裡。我想見見她的律師──厄斯金。他剛好在驗屍的時候出現，不過後來我有提司鐸要問，沒空找他。……可否請你幫我確定一下，今晚我什麼時候可以和他談談。

　　「葬禮敲定在禮拜一，高德斯墓園。……對，火葬。我想我會去參加。我想見見她的至親好友。……對，我可能會順便去喝一杯，就看看時間有多晚。謝了。」

　　格蘭特掛上電話，就去找威廉斯喝下午茶，這個時間用晚餐還太早，而威廉斯酷愛鹹肉煎蛋加上一大片烤麵包。

　　「明天是禮拜日，調查扣子的事可能得緩一緩。」他們就座之後格蘭特說道。

　　「皮茨太太怎麼說？」

　　「她不敢說他當時究竟有沒有穿大衣。她只看見他的頭露在樹籬上走過去。不過他有沒有穿在身上無關緊要，因為她說那件大衣經常出現在車子的後座上，和克雷小姐的大衣放在一起。她不記得最後一次看見提司鐸的深色大衣是什麼時候，看來他常常穿那件大衣，從早到晚。……她說他是個『冷漠的人物』。可能因為他是從國外回來的，讓她沒有這種感覺。……她對他沒什麼好感。」

　　「你是說她認為他有嫌疑？」

　　「不，純粹是不予置評。你知道嗎，長官，你有沒有想過這件事是一個聰明人幹的？」

　　「怎麼說？」

　　「雖然掉了一顆扣子，但沒有人能夠因此懷疑什麼。她會被發現是一大早去游泳然後溺死的──毫無破綻。沒有腳印，沒有武器，沒有打鬥跡象。非常乾淨俐落。」

　　「不錯。是很乾淨俐落。」

　　「你好像不這麼想。」

　　「因為那件大衣。如果你要走到海裡去淹死一個女人，你會穿著大衣去嗎？」

　　「我不知道。要看我的意圖有多強烈。」

　　「你會怎麼做？」

　　「和她一起游泳，然後把她的頭按到水裡去。」

　　「這樣你身上會留下抓痕，十有八九會。」

　　「不會。我會在淺海把她雙腳提上來，等到她自己溺死就行了。」

　　「威廉斯！真是高招，而且真殘忍。」

　　「那麼，你會怎麼做呢，長官？」

　　「我想我不會在水裡做。我可能不會游泳，或者我可能不想一大早去泡水，也可能我希望下手之後盡快離開現場。我想我會在水深的地方找一塊岩石站在上面，等她過來跟我說話的時候，一把抓住她的頭壓進水裡。這樣我全身上下能抓得到的地方只有我的手，而我會戴著皮手套。只要幾秒鐘她就不省人事了。」

　　「很好的做法，長官。不過在峽谷附近一英哩之內這個辦法派不上用場。」

　　「為什麼？」

　　「那裡一塊岩石也沒有。」

　　「你說得對。不過有變通的辦法，那裡有防波堤。」

　　「對，對，的確有！所以你認為是這樣下手的嗎，長官？」

　　「誰知道？這只是猜測。不過我還是想不通那件大衣。」

　　「我看不出來有什麼必要操心這一點，長官。那天早上有霧，早上六點也還有點冷。誰都有可能穿著大衣。」

　　「是──的。」格蘭特說道，暫時把這個問題丟在腦後。但還是無法釋懷。像這種無法解釋的事情。偶爾會困擾著他相當邏輯化的思維（而且不只一次，當他原本的邏輯失敗的時候，卻為他的努力帶來成功）。

　　他指示威廉斯下一步的調查方向，而他自己則要回城裡。「我剛才跟提司鐸談過，」他作結論道，「他已經在『海洋』找到侍者的工作。我不認為他會逃走，不過你最好派個人去盯著他。辛格就行。這是提司鐸星期四早上開車的路線，根據他自己的說法。」他遞過一份文件給警官。

　　「去查查看。雖然當時天很早，不過還是可能有人記得他。他到底有沒有穿大衣？這是重點。我想，我個人認為，他說他偷了車這一點沒有問題。不過不是他給出的理由。」

　　「當我讀到他的供詞的時候，認為他的理由很可笑。我當時在想：『他實在應該編個高明一點的理由！』你的看法如何，長官？」

　　「我想他淹死她之後，產生的第一個念頭是逃跑。開著車他可以逃到英國的任何一個地方，甚至逃到國外去，那時她的屍體可能都還沒被發現哩！所以他把車開走了。後來不知什麼事讓他發覺自己像個大傻瓜，也許是扣子掉了。總之他明白最好回去待在原處裝無辜。他把能陷他入罪的大衣處理掉──就算他沒掉扣子，袖子直到手肘的部分一定也浸了海水──然後把車子開回來，結果發現屍體已經被找到了，被海浪打上來的，於是在海灘上演出了那一幕好戲。要演那齣戲其實並不困難，只要想到自己差點做出蠢事就足以叫他熱淚盈眶了。」

　　「所以你認為是他幹的？」

　　「我不知道。動機似乎有點不足。他身無分文，而她是個闊綽的女人。他有充分的理由不要她死，顯然他對她非常有興趣。他說他並未愛上她，但這只是他的一面之詞。我認為當他表示他們之間沒什麼的時候，他說的是實話。他可能為愛情落空所苦，但即使是這樣，他更可能的做法是暴打她一頓。但這卻是古怪的冷血謀殺，威廉斯。」

　　「確是如此，長官。這案子令我反胃。」威廉斯叉起一大塊上等的威爾特起司，心滿意足地放到舌頭上。

　　格蘭特對他微笑──這笑容令他的手下願意為他赴湯蹈火。他和威廉斯經常合作共事，一直十分和睦且互相欣賞。也許是因為威廉斯，上帝保佑他，不大覬覦別人的地位。他比較像一位美麗而貞節的妻子身邊那個心滿意足的丈夫，而非雄心勃勃的偵探警官。

　　「真不該在驗屍之後錯過了她的律師。我有很多事情要問他，天知道他會去哪裡度週末。我已經向警場要求調閱她的相關檔案，不過她的律師應該更幫得上忙。一定要查出她的死誰受益最多。這對提司鐸來說是個不幸，但應該對很多人來說是好消息。既然她是美國人，我想她的遺囑應該在美國的什麼地方。等我起床的時候警場就會知道了。」

　　「克莉絲汀．克雷不是美國人，長官！」威廉斯用「你居然不知道」的語氣說道。

　　「不是？那她是哪裡人？」

　　「英國諾丁漢出生的。」

　　「可是大家都說她是美國人。」

　　「沒辦法。她在諾丁漢出生，在那裡念書。大家還說她在花邊工廠做過女工，不過沒有人知道真相究竟如何。」

　　「我忘了你是個影迷，威廉斯。再多告訴我一點。」

　　「噢，當然了，我知道的都是從《銀幕天地》或《電影畫報》之類的雜誌上看來的。裡面寫的東西很多是胡說八道，但只要故事夠精采，他們也從不放棄追求真相，只要故事精采的話。她不喜歡接受訪問。而且每次告訴記者的故事都不一樣。當有人指出她某次的說法和前次說的有出入時，她說：『上次的太無聊了！我這次想到的有趣多了。』每個人都被她搞得一頭霧水。他們說這叫善變，那是當然的。」

　　「你不認為嗎？」格蘭特問道，他永遠對閃躲的態度很敏感。

　　「噢，我不知道。我總覺得這比較像是……嗯，像是一種保護，如果你知道我的意思的話。要逮到你的把柄，只能在別人摸清你──知道你關心的是什麼之後。如果你讓他們猜來猜去，痛苦的就是他們，不是你。」

　　「一個能從諾丁漢的花邊工廠一路爬上銀色世界頂峰的女孩，應該不會容易受傷。」

　　「其實正因為她只是出身於一家花邊工廠的無名小卒。每隔半年，她就會置身在一個完全不同的社交圈，因為她崛起得實在太快了。這需要很多力氣──就像潛水者要從深海往上升一樣。你必須不斷應付壓力的變化。不，我認為她需要一個藏身的殼，而她的殼就是讓大家猜來猜去。」

　　「所以你是克雷迷囉，威廉斯。」

　　「我當然是，」威廉斯說道。粉紅色的臉頰變為更深的粉紅。他激忿地把一團橘子醬抹在厚片吐司上。「我一定要在結案時，親手給幹下這等事的雜碎戴上手銬。這樣想就舒坦多了。」

　　「有什麼看法嗎？」

　　「這個……長官，如果你不介意我這麼說的話，我認為你忽略了一個動機很明顯的人。」

　　「誰？」

　　「傑森．哈默。他一早八點半在現場附近到處窺探什麼？」

　　「他是從桑威治過來的。在那邊的酒吧過了一晚。」

　　「那是他自己說的。郡裡的人查證過他的話嗎？」

　　格蘭特翻翻他的本子。

　　「大概還沒有。這段供詞是在找到紐扣之前他自願提供的，所以警方並未起疑。從那時候起，大家都把注意力放在提司鐸身上。」

　　「哈默的動機很多。克雷把他甩了，他窮追不捨到農莊，卻發現她單獨跟另外一個男的在一起。」

　　「對，很合理的懷疑。你可以把哈默列入你的待辦事項裡面。查查他有哪些衣服。我們已經發出特別命令，尋找被丟棄的大衣。希望能帶回來一點消息。大衣這個線索比紐扣好找得多。對了，提司鐸說他把衣服（除了晚禮服之外）全都賣給了一個叫做塔格的男人，但是不知道他在哪裡做生意。他是不是以前在克拉文街的那個傢伙？」

　　「是的，長官。」

　　「他現在在哪裡？」

　　「威斯特本恩街，最盡頭。」

　　「謝謝。我不懷疑提司鐸的說法。不過也有可能另一件大衣上有同樣的扣子。這可能會再帶出另外一些事情。」他站了起來，「那麼，就放手去幹這些苦差事吧！說到這個，這裡有一個很好的東西可以給你的第三杯茶添點香味。」他從口袋裡抽出一份下午版的《前哨》，《號角》報社的晚報版，放到威廉斯的茶盤旁，醒目的標題映入眼簾：「克雷之死是意外嗎？」

　　「吉米．霍普金斯！」威廉斯反感地說道，用力把糖丟進他的紅茶裡。

　　第六章

　　瑪塔．哈洛德，身為縱橫聖詹姆斯和乾草市場區之間的社交界名女人，卻住在那種階梯上鋪著厚厚的地毯，迴廊如寺院般寂靜肅穆的住宅區裡。格蘭特拖著疲倦的雙腳爬上階梯，一邊欣賞著地毯，一邊不禁懷疑著這種地毯不知該怎麼打掃。他穿過旋轉門，正好見到淡粉紅色的電梯關門上樓，與其等下一趟，他寧可爬兩層樓。

　　剛才看門的警衛告訴他瑪塔在家：她十一點左右和幾個人一起從劇院回來。格蘭特不樂意有旁人在場，但他決定在今天結束前無論如何要對克莉絲汀．克雷和她的交友狀況有更清楚的了解。巴爾克聯絡不上她的律師厄斯金；他的屬下說他這三天深受震驚，所以到鄉下度週末去了；地址不詳。（「你聽過律師會受到震驚嗎？」巴爾克如此說。）所以格蘭特最感興趣的部分──克莉絲汀．克雷遺囑的內容──只好等到下星期一了。他在警場看過的克雷檔案──當然還不完整──是在過去十二個小時中匯集起來的。在整整五頁的檔案中，格蘭特只找到兩件值得注意的事。

　　她的本名，根據記載，叫做克莉絲汀娜．歌陶白。

　　她一直沒有愛人。

　　也就是說沒有公開的愛人，即使在她從小小的百老匯舞者搖身一變為歌舞巨星的那幾年，身邊似乎也沒有人在供養她。直到她厭倦了歌舞片而將心力轉向劇情片之後，情況依然沒變；看來，她衝上巨星地位的火箭憑藉的似乎是自己的力量。這樣的情況只意味著兩種可能：她直到二十六歲結婚之前都還是處女之身（在生活經驗遠比心理學教科書來得豐富的格蘭特看來，這一點頗有可能），或者她的感情只在遇到能令她動心（或說令她昏頭，全憑你以浪漫還是譏諷的角度來看待）的人時才會獻出。

　　四年前愛德華．錢斯勳爵──老布德公爵的第五個兒子，和她在好萊塢認識，一個月之內就結婚了。當時她正在拍她的第一部劇情片，一般認為她「為自己攀到一門好親事」。但兩年後，愛德華勳爵變成了「克莉絲汀．克雷的丈夫」。

　　報導上說，他坦然地接受這樣的稱呼，而婚姻也維持了下去。他們間的關係相敬如賓而不拘束，部分是因為克莉絲汀的職業占用她很多時間和空間，部分則是因為愛德華．錢斯生活上的主要興趣（除了克莉絲汀之外）在於到異域蠻荒探險，並把這些經歷撰寫成書。在他最忙於著書期間，他和克莉絲汀多少會住在同一個屋簷下，看來也十分快樂。愛德華儘管是第五子，仍然從舅舅那邊（皮革大王布列姆）繼承了大筆財富，這些他能自由支配的財富對於他的婚姻能避免最易陷入的危險上，著實發揮了很大的作用。其餘則歸功於他對老婆的成就頗感自豪。

　　檔案上所顯示的是這樣的生活，如何會發生謀殺案呢？格蘭特心中自問，一邊辛苦地踏著厚墊拾級而上。哈默呢？她在英國的三個月裡都有他作陪。的確，他們一起工作（製作人還是喜歡在克莉絲汀主演的電影裡插入她唱的歌：觀眾如果沒聽到她的歌聲，會覺得受騙上當），但是娛樂界並不懷疑他們倆的關係，不管他們的同事怎麼想。至於提司鐸？一個心理失衡的男孩，在自己鹵莽而迷失方向的情況下，接受了別人出於隨性或慷慨的好意。

　　嗯，提司鐸方面他會再去弄清楚一點。現在他要先找出哈默和她的生活有什麼關係。

　　他走上二樓，聽見電梯門輕輕關上的聲音，一走過轉角，剛好看見吉米．霍普金斯的拇指從門鈴上縮回來。

　　「好啊，」吉米說道，「今天真熱鬧！」

　　「希望你是受到了邀請。」

　　「希望你帶了搜查令。這年頭人們一看到警察站在自家門前，就會立刻把律師喊來。我說，探長。」他隨即換了個聲調急速說道，「我們不要打擾彼此的正事。既然我們都是為瑪塔而來，不如共同分享成果吧。沒必要爭先恐後。」

　　從這句話格蘭特就推斷霍普金斯沒有把握自己會受到接待。他跟著格蘭特進入小廳，沒報上名字，格蘭特在佩服他的小聰明之餘，也不願替他遮掩。

　　「我相信這位先生是代表《號角》來的。」他對轉身通報的管家說道。

　　「噢！」她轉回頭，兩眼冷冷地看著霍普金斯，說道，「哈洛德小姐到了晚上都會十分疲倦，而且現在她有幾位朋友在……」

　　但幸運之神出現，讓霍普金斯毋需採取進一步的努力。起居室的雙邊門敞開，裡面的房間傳來了高度興奮的歡迎聲。

　　「霍普金斯先生！太歡迎了！我想聽你說說早上的報紙到底寫的是什麼東西。」

　　「我不知道你認識霍普金斯先生，親愛的瑪塔！」

　　「沒想到我竟然會高興聽到她的聲音！」吉米上前向說話者致意時，悄悄對著格蘭特耳語，格蘭特轉向剛從房間裡走到大廳來的瑪塔．哈洛德。

　　「亞倫．格蘭特！」她微笑著說道，「是為了正事還是閒事？」

　　「都有。幫我一個忙。別告訴這些人我是誰。保持我來之前你說話的方式。如果你能很快把他們打發走，我想跟你單獨聊一會兒。」

　　「更多的忙我也願意幫。每次我把這個掛在脖子上，」她指著一串珍珠項鏈，「就會想起你。」那串項鏈並非是格蘭特送的，而是因為他曾經替她把項鏈找回來。「來見見其他人。你的朋友是誰？」

　　「不是朋友。《號角》的霍普金斯。」

　　「噢。現在我明白為什麼莉蒂雅那麼歡迎他了。人家說專業人員是不放棄見報機會的狗！」她領格蘭特進門，一一介紹房子裡的人。第一位是克萊門．克萊門斯，社交界攝影家，有著光彩奪目的紫色「髮辮」和乳白色的軟質襯衫。他從來沒聽說過亞倫．格蘭特是何許人，而且表現得很明顯。第二位是名不見經傳的某某上尉，是瑪塔卑微的追隨者。他伸手抓起他那杯威士忌蘇打，彷彿那是在某個未知地帶他唯一熟悉的東西。第三位是朱蒂．塞勒斯，一位悶悶不樂的美貌女孩，年復一年飾演傻大姐類型的金髮美女，她的人生是貪食和體重之間的一場長期爭戰。而第四位是明星圈內的密友，莉蒂雅．濟慈小姐，她現在正和吉米．霍普金斯聊得不可開交。

　　「格蘭特『先生』？」介紹到格蘭特的時候，吉米不懷好意地說道。

　　「怎麼，不是嗎？」莉蒂雅問道，耳朵豎了起來，兩眼好奇地眨著。

　　「當然不是！」

　　但霍普金斯一接觸到格蘭特的目光，立刻失去了遂行其意圖的勇氣。和犯罪調查部的探長為敵是再愚蠢不過的事。

　　「他有一個希臘貴族的頭銜，但是他羞於使用。得到這個頭銜是因為他幫希臘王室從洗衣店裡找回了一件襯衫。」

　　「不要太在意他，格蘭特先生。他喜歡胡說八道。我了解他，你看。他一天到晚來訪問我。但從來不仔細聽我說話。當然這不能怪他。白羊座的人喜歡說話。他第一次進我的門我就知道他是四月生的。至於你，格蘭特先生，你是獅子座的，我說得沒錯吧？不，你不用告訴我。我看得出來。即使我感覺不到，在這裡……」她捶打了自己瘦小的胸部一下，「你有那些特徵。」

　　「希望這些特徵不是致命的？」格蘭特問道，心想不知要多久他才能擺脫這醜女人的糾纏。

　　「致命，天啊，格蘭特先生！你難道完全不懂占星術嗎？獅子座的人就像國王一樣，是最受眾星寵愛的驕子。註定享受成功和榮耀。是世界上最幸運的一群。」

　　「要生在什麼時候才算是獅子座？」

　　「七月中下旬到八月中下旬之間。我敢說你出生在八月的第一個禮拜。」格蘭特希望自己的表情不如他的內心那般驚訝。他的生日是八月四號。

　　「莉蒂雅太可怕了，」瑪塔插嘴道，遞給格蘭特一杯酒，「你知道兩年前她算過可憐的克莉絲汀．克雷的命運，並預言了她的死。」

　　「猜得可真準啊！」朱蒂懶洋洋地說著，一邊在三明治之間東挑西撿。

　　霎時莉蒂雅的長臉因為震怒而痙攣，瑪塔趕忙動手滅火。「你這樣說不公平，朱蒂！莉蒂雅可不是第一次說對。湯尼．皮金出車禍之前她警告過他。如果他聽她的話，小心一點，今天他那兩條腿也就保住了。她也告訴過我不要接受克林斯的提議，而且……」

　　「你不必替我說話，親愛的瑪塔。反正功勞不是我的。我只不過轉述事實而已。星象是不會騙人的。但是你當然不能期望一個雙魚座的人有什麼遠見或者信仰！」

　　「助手退場，拳賽開始。」吉米喃喃自語道，指甲在杯緣上輕輕敲擊，微弱地發出「叮」的一聲。

　　結果拳賽沒有上場。克萊門斯轉移了大家的思緒。

　　「我想知道的，」他慢條斯理地說道，「不是莉蒂雅在星象裡發現了什麼，而是警方在西歐佛發現了什麼。」

　　「我想知道是誰幹掉她的？」朱蒂說道，咬了一大口三明治。

　　「朱蒂！」瑪塔抗議道。

　　「噢，得了吧！」朱蒂說道，「你明知道我們大家想的都是同一件事。繞著各種可能性打轉。我個人舉雙手贊成是傑森。有沒有人附議？」

　　「為什麼是傑森？」克萊門斯問道。

　　「因為他是悶騷型的人，所有的熱情都悶在心裡。」

　　「悶騷！傑森！」瑪塔又抗議道，「胡說八道！他是細火慢滾。像一隻自得其樂的水壺。」格蘭特瞥了她一眼。她是在幫傑森辯護了？她究竟有多喜歡他？

　　「傑森太容易快活了，不可能是悶騷型。反正，」克萊門斯說道，「享受熱水澡的人不會去殺人。只有冷血衝動的人才容易激怒。他們被報復的欲望所占有，一心想為自己所受的苦討回公道。」

　　「我以為受虐狂很少是虐待狂。」格蘭特說道。

　　「不論是或不是，你大可把傑森排除在外。」瑪塔堅持，「他連一隻蒼蠅都不忍心傷害。」

　　「哦，是嗎？」朱蒂說道，大家全都停下來看著她。

　　「你這話到底是什麼意思？」克萊門斯問道。

　　「算我沒說。我賭傑森就是了。」

　　「那動機是什麼？」

　　「我猜她想分手。」

　　瑪塔老實不客氣地介入談話：「你明知這全是胡說，朱蒂。你知道得很清楚，他們倆之間沒什麼。」

　　「我不知道這種事。他從來沒有離開過她的視線。」

　　「婊子總認為全世界都是婊子。」吉米對格蘭特耳語道。

　　「我想，」──現在換莉蒂雅加入這場益趨激烈的爭論──「霍普金斯先生可能會知道得比我們更清楚。他今天曾經到西歐佛去採訪。」

　　吉米立刻成為眾人注意的焦點。他的看法如何？警方發現了什麼？他們認為是誰幹的？晚報上暗示她和某人同居之事屬實嗎？吉米樂得侃侃而談。他暗指哪些人可能是凶手，闡釋他對案情的看法，漫無章法地推論人性，並無來由地誹謗警方及其辦案方式，不時愉快地瞧瞧無奈的格蘭特。

　　「他們會逮捕和她住在一起的那個男孩，」他下結論道，「從我身邊把他帶走。他叫提司鐸。一位帥哥。他會在被告席上引起轟動。」

　　「提司鐸？」他們困惑地說道，「沒聽說過這個人。」

　　除了朱蒂．塞勒斯以外。

　　她的嘴因驚恐而張開，無助地維持了一陣子，接著再緊緊地合攏，臉上浮現了一層佯裝無謂的神色。這些表情格蘭特全都饒富興味地看在眼裡。

　　「這實在太可笑了，」瑪塔輕蔑地說道，「你們能想像克莉絲汀．克雷會幹這種見不得人的事嗎？門兒都沒有！那我還不如……還不如……相信愛德華會殺人！」

　　爆出一陣小小的嘲笑聲。

　　「有何不可？」朱蒂．塞勒斯說道，「他回到英國發現自己親愛的老婆不忠，結果氣昏了頭。」

　　「清晨六點在冰冷的海邊。怎麼可能是愛德華！」

　　「錢斯是星期四才回到英國的。」霍普金斯提供訊息，「所以我們不用考慮他。」

　　「我真的認為這是最無情、最惡劣的談話。」瑪塔說道，「我們談點別的吧。」

　　「行，沒問題。」朱蒂說道，「這是毫無益處的話題。當然了，尤其是因為殺她的人是你。」

　　「我？！」瑪塔在一片不知所措的靜默中木然呆立。接著有人打破了僵局。

　　「當然！」克萊門斯說道，「你想得到她在新片裡的角色！我們差點忘了！」

　　「哦，如果要講動機的話，親愛的克萊門斯，你曾經暴跳如雷，口出惡言，因為她拒絕讓你拍照。如果我沒記錯的話，她說過你的作品像打翻的肉汁。」

　　「克萊門斯不會淹死她。他會毒死她，」朱蒂說，「用一盒巧克力，學博爾吉亞家族的伎倆。不，再仔細想想，應該是勒庸幹的，這樣他才不必跟她演對手戲。他是莽漢型的人。父親是屠夫，或許他繼承了殺人不眨眼的性格！或者孔恩怎麼樣？他可能在拍《鐵欄杆》的時候就想殺了她，如果逮到四下無人的機會的話。」她似乎把傑森忘在腦後了。

　　「別再繼續這種荒唐的言論了行不行！」瑪塔氣憤地提高了嗓門，「我知道過了三天，驚嚇都消退了。但是克莉絲汀畢竟是我們的朋友，拿我們都喜歡的人之死來開玩笑，未免太下流了。」

　　「得了！」朱蒂惡毒地說道。她喝下了第五杯酒，「在座沒有任何一位在乎她一丁點。沒有她擋路，大家其實都高興得要死。」

　　第七章

　　明亮涼爽的星期一早晨，格蘭特開車來到魏格摩街。

　　時間尚早，街上一片寂靜。魏格摩街的客人不會留在城裡度週末。花店把上週六的玫瑰編成維多利亞式的花束，讓過了盛開期的花瓣輕輕地聚攏在一起。古董店把較脆弱的地氈移到窗子的另一邊，以遠離晨曦過度熱切的凝視。

　　到小餐館裡喝咖啡，只能配不新鮮的小麵包，店家對要求來一份新鮮烤餅的人，打心眼裡氣他們不知體貼。服裝店把上週六特價的標示取下，換回原來的價錢。

　　格蘭特正在前往拜訪提司鐸的裁縫師的途中，他對案情的複雜棘手感到有點心煩。如果提司鐸的大衣是倫敦的裁縫師做的，事情就很單純了，只要讓他們指認這顆扣子確實是他們用來縫製大衣，尤其是提司鐸的大衣的扣子就行了。並非這樣就能解決案情，但離解決的地步會近得多。但是提司鐸的大衣卻偏偏是在洛杉磯那裡買的。

　　「我原來的大衣，」他解釋道，「對那邊的氣候而言太厚重了。所以我重新買了一件。」

　　合理，但太棘手了。如果大衣是在倫敦的裁縫店做的，任誰都可以在之後的五十年隨時走進那家店，問他們大衣上用的是哪種扣子，他們會毫無困難而且和善有禮地告訴你（只要他們認得你的話），但誰敢說洛杉磯的成衣廠會記得他們半年前縫在一件大衣上的是哪一種扣子！此外，這顆扣子需要留在此地供辦案所需，不大可能寄去洛杉磯。最好的辦法也許是要他們寄一份在大衣上用過的紐扣樣本來。如果他們還記得的話！格蘭特最大的期望是那件大衣能自動出現。或許有人會認出某件被丟棄的大衣是提司鐸的，上面掉了一顆扣子，這是最完美的解決方式。提司鐸把車開走的時候身上穿著那件大衣。這一點是威廉斯警官對司法正義的貢獻。他問到一個農夫，星期四早上六點過後不久在威德馬許的十字路口見到過那輛車。大約是六點二十分，他回憶道，但是他沒戴錶。他不需要錶。他永遠知道時間，不管有沒有出太陽。他說那個人的車子碰到他趕的一群羊，所以慢了下來。他很肯定開車的是個年輕男子，而且穿著深色大衣。他沒把握能認得出那個男子，不敢對天發誓──但他已經指認出那輛車。那是他當天早上唯一看見的車子。

　　威廉斯的其他貢獻就不這麼令人高興了。他回報說傑森．哈默並未在桑威治他所供稱的那家旅館過夜。事實上，他壓根兒就沒有住在桑威治。

　　於是昨天格蘭特放著上好牛腰和燻肉的週日大餐不吃，毫無怨尤地走出餐廳，去拜訪哈默先生。在德文寓所裡一間略帶粉色的套房中找到他的時候，他穿著紫色的絲質連身晨衣，頭上剪成短短的髮髭，身旁散滿樂譜。

　　「我很少這麼早就起床，」他表示道，把一張椅子上散亂的紙張移開，讓格蘭特有地方坐，「不過克莉絲實在叫我有點生氣。我們是很好的朋友，探長。有些人覺得她很難相處，但是我，我不覺得。為什麼？你知道為什麼嗎？因為我們都知道自己毫無價值可言，而且我們都怕別人發現這一點。人是很賤的，你知道。如果你裝出一副百萬富翁的架勢，大家都會過來舔你的鞋子。但是一旦讓他們看出你似乎對自己沒有什麼信心，他們就會像一群螞蟻爬上垂死的黃蜂一樣。我第一眼看見克莉絲的時候，就知道她在虛張聲勢。沒有人比我更了解虛張聲勢這一套。我就是靠虛張聲勢才打進美國的，也是靠虛張聲勢才讓發行商願意發表我的第一首歌。直到那首歌一炮而紅了，他們才知道其實我是在虛張聲勢，不過這時候他們覺得被人愚弄一下好像也不需計較。喝一杯嗎？我知道，還有點太早。我自己通常也要到午餐時間才喝，不過喝酒是僅次於睡覺的美事。而且根據合約，我還有兩首歌要寫。是為了……為了……」他的聲音逐漸變弱，「為了孔恩的新片。」突然又繼續說道：「試過在完全沒有靈感的時候寫歌嗎？不，你當然沒試過。我可以告訴你，這純粹是一種折磨。而且，畢竟誰會去唱它？那個姓哈洛德的女人根本不會唱歌。你聽過克莉絲唱《偶爾對我歌唱》嗎？」

　　格蘭特聽過。

　　「那才叫做把一首歌唱活了。我寫過更好的歌，我承認。不過她能把那首歌唱得像是全世界最好的歌。如果是讓擺架子的哈洛德糟蹋的話，到底寫歌有什麼意義？」

　　他在房間裡忙來忙去，只為了把這邊的一疊紙搬到同樣不妥當的另外一個地方去放。格蘭特興趣十足地看著他。這人就是瑪塔口中的「自得其樂的水壺」和朱蒂所謂的「悶騷」。對格蘭特來說，兩者都不是。他只是某些再尋常不過的人種標本之一，來自歐洲某個可憐的角落，認為自己不斷地受到旁人的剝削和迫害，加之自憐，教育不佳，情緒化，而且冷酷。長得不算好看，但無疑很能吸引女人。格蘭特想起像瑪塔．哈洛德和朱蒂．塞勒斯這兩個女人，如此截然不同，卻都認為他很特別；兩人對他的解釋都反映她們本身的人格。他顯然有辦法以各種方式對待各種人。

　　他對不喜歡的瑪塔很友善，這一點可以肯定：瑪塔並不會熱心維護那些不積極的崇拜者。可以這麼說，他一輩子都在「演一齣戲」。剛才他就演得相當賣力。他現在也在演戲嗎？為格蘭特？

　　「很抱歉一大早來打擾你，不過的確是有要緊的事。你知道我們正在調查克雷小姐的死因。在調查的過程中，我們有必要了解每一位認識她的人的行蹤，不論他的身分或涉案的可能性如何。是這樣的，星期四的時候，你告訴過本地警察，說你當晚是在桑威治的旅館過夜。我們執行例行調查的時候，發現你並未住在那裡。」

　　哈默盲目地摸索著他的樂譜，頭抬也不抬一下。

　　「那晚你住在哪裡，哈默先生？」

　　哈默抬起頭，帶著淺淺的笑意。「你知道嗎？」他說道，「說來實在可笑！一位迷人的紳士用一種全然友善的態度，在早餐時間突然來訪，為打擾了你滿口道歉，希望不會給你帶來不便，但他身為警察局的探長，百般無奈下，問你可否好心幫幫忙透露一點消息，因為上次你給的消息不如想像中正確。太美妙了，案子就該這麼辦。而且你總是問得到答案。也許他們會就此崩潰，淚流滿面，因為你的友善令他們承受不起。就像媽媽做的餡餅一樣。我想知道的是，這種方法是否在平民區行得通，還是你只把它用在高級區？」

　　「我想知道的是上星期三晚上你住在什麼地方，哈默先生。」

　　「先生兩個字，我猜也是對高級區的作風。老實說，如果你這是在跟十年前的傑森說話，你就得把我帶回警局，想辦法把我嚇得屁滾尿流才行，就像其他國家的條子一樣。他們都是一個樣，只知道貪汙錢。」

　　「恐怕我不像你一樣親身體驗過全世界的警察，哈默先生。」

　　哈默露齒一笑。「尖嘴利舌！英國佬會到如此無禮的地步，一定是被逼急了。不過別誤會了，探長。我身上沒沾過警察的晦氣。至於上星期三晚上，我是待在自己的車裡。」

　　「你的意思是你根本沒上床睡覺？」

　　「那正是我的意思。」

　　「車子停在哪裡？」

　　「在一條兩旁樹籬和房子一樣高的道路旁，就停在草地邊上。這種草地真是浪費英國的土地。那條路邊的草地大概有四十英呎寬。」

　　「你是說你睡在車裡？有沒有目擊者可以證明你的說法？」

　　「沒有。我不是刻意待在那裡的。我是又睏又迷路，懶得再往前開了。」

　　「迷路！在肯特郡東部！」

　　「對，肯特郡哪裡都一樣，如果要提這一點的話。你有沒有試過天黑之後在英國找路？在夜晚的沙漠上還好得多。你看到一個路標說『某某地方兩英哩半』，於是你心想：某某地方就快到了！英國萬歲，路標柱萬歲！然後你往前走了半英哩，來到一個三叉路口，中間綠地上有一根漂漂亮亮的路標柱，上邊每一個該死的標誌至少都寫著三個地名，但是你猜其中有沒有任何一個是某某地方？沒有！這一來事情可簡單了！所以你從頭到尾看了好幾遍，期待在你決定之前有人會經過給你指點迷津，但是沒有人經過。上一次有人路過此地是前一個禮拜的星期四。也沒有房子，除了空地，和一塊去年四月馬戲團公演的廣告招牌以外，什麼都沒有。所以你只好三條路選一條，又經過兩根壓根兒沒提到某某地方的路標柱之後，你看到一塊標牌上面寫著：某某地方，六又四分之三英哩。於是這一套又重來一遍，而且還是從比上回遠了四英哩的地方開始。然後再來一遍！等到某某地方這樣對待你六、七次以後，只要能隨便找個角落停下來睡個覺，你什麼都不在乎了。因此我就在當時所在的地方停下來睡覺。反正到了那個時間，要到克莉絲家去借住也已經太晚了。」

　　「但是到旅店去找張床還不算太晚。」

　　「如果我知道旅店在哪裡的話。更何況見識過這裡的幾家旅店之後，我寧可在車上睡。」

　　「我注意到你鬍子長得很快。」格蘭特點著頭看著哈默尚未刮過的下巴。

　　「對，有時候一天要刮兩次。如果要在外面待到很晚的話。怎麼樣？」

　　「你到達克雷小姐的農舍的時候，鬍子已經刮乾淨了。怎麼會這樣？」

　　「我車子裡有刮鬍刀。沒辦法，當你有像我這種鬍子的時候。」

　　「這麼說那天早上你沒有吃早餐了？」

　　「沒有，我本來打算在克莉絲家吃。其實我是不吃早餐的。喝個咖啡，或是柳橙汁就行了。在英國是喝柳橙汁。我的天，你們的咖啡──你想那些人到底是怎麼煮咖啡的？我是說女人。那真是……」

　　「先不要談咖啡，我們言歸正傳好嗎？你為什麼告訴警方你在桑威治過夜？」

　　哈默的表情有了微妙的轉變。在此之前他一直應答得很從容，很配合；他那張寬闊、平常顯得很善良的臉部線條鬆弛而和藹。現在那種放鬆的神態消失了，逐漸變得機警，而且……好像……帶著敵意。

　　「因為我覺得事情不大對勁，我不想被捲入其中。」

　　「這未免太不尋常了吧？我是說，你居然能夠在大家知道犯罪存在以前，就意識到有犯罪。」

　　「這沒什麼好奇怪的。我聽說克莉絲是溺死的。我知道克莉絲游泳的技術好得像條魚。我也知道我整個晚上都在外面。而且那個警察用一種『你是誰，你來這裡做什麼』的表情看著我。」

　　「但是那個警察當時還不知道這件溺斃案除了意外還另有文章。他沒有理由用那種表情看你。」

　　接著他決定還是先把哈默向警方撒謊的事擱在一邊。

　　「還有，你怎麼知道該去哪裡找克雷小姐？我知道她的隱居處是保密的。」

　　「對，她不聲不響就跑掉了。給大家各種藉口避不見面，包括我在內，老實說。她累了，也對她最後一部電影後來的結果不大高興。我是說拍攝的時候，因為還沒發片。孔恩不懂得該怎麼拍她。他有點敬畏她，同時也怕她找人把他換掉。你知道的。如果他學學從前老喬．麥爾斯在美國的方式，叫她『孩子』和『巧克力』，她會笑得很開心，像個黑奴一樣為他賣力工作。但是孔恩老愛裝模作樣，放不下『大導演』那種身段，所以他們沒能處得很好。因此她受夠了，累了，大家建議她到不同的地方去度假，她好像拿不定主意的樣子，直到有一天，大家起床之後就發現她不見了。邦朵──她的管家──也說她不知道她在哪裡，但她沒有要求代轉信件，而且會在一個月之內回來，所以沒有人覺得有什麼好擔心的。就這樣，大約兩個星期沒有人有她的消息，然後上星期二我遇到瑪塔．哈洛德，在利比．西門斯家裡的一場雪莉酒派對上──她將參與演出他的新戲──她告訴我，她星期六在貝克街一家店裡撞見克莉絲在買巧克力──克莉絲在拍片空檔總是忍不住巧克力的誘惑！──而且她跟克莉絲磨了半天，想問出她躲在什麼地方。不過克莉絲什麼也沒透露。至少她認為她沒有。她說：『也許我永遠都不回去了。你知道，那個羅馬人用自己的雙手種蔬菜，為收獲的成果著迷，所以就永遠持續下去了。昨天我幫忙採收今年第一批運往科芬園市場出售的櫻桃，相信我，得奧斯卡獎和這個比起來根本不算什麼！』」

　　哈默低聲笑著：「我懂她的話。」他深情地說道，「於是，我從西門斯家直奔科芬園，查出那些櫻桃是從哪裡來的。那是一個叫做禽鳥綠地那裡的一座果園。於是星期三一大早，在下就動身到禽鳥綠地去。地方不大好找，不過三點左右還是給我找到了。接下來我必須找出那座果園，還有星期五在那裡工作的人。我期待著會直接問到克莉絲，但是好像沒有人認識她。他們說星期五大清早在摘櫻桃的時候，有一位女士開車經過，她停下來看，接著問她能不能幫著一起摘。擁有那座果園的老傢伙說，要付錢的幫手他們用不著，不過如果她要自得其樂的話那就悉聽尊便。

　　「『她摘得很好，』他說，『下次再來的話願意付錢給她。』然後他的孫子說他看見過那位女士──或者說他認為他看見過──最近有一天在利得斯通的郵局──六英哩外的地方。所以我到了利得斯通，但那位郵局職員「回家喝茶」去了，所以我只得等到她回來。她說那位「發了一大堆電報」的女士──好像克莉絲發的電報多到他們一輩子都沒看過──住在梅德利。於是我又乘著將暗的天色出發去找往梅德利的路，到最後睡在路上。不管我是不是露宿，我的調查工作比你今天早上的好多了，格蘭特探長！」

　　格蘭特愉快地露齒一笑。「是嗎？我就快做完了。」他起身要走，「當時你車裡應該有一件大衣吧？」

　　「不錯。」

　　「那是什麼材料的大衣？」

　　「褐色斜紋軟呢。怎麼了？」

　　「現在在這裡嗎？」

　　「當然。」他轉身走到嵌在會客室通往臥房走道上的衣櫃，把拉門拉開。「仔細檢查我所有的衣服吧。如果你能找到那顆扣子，那你就比我聰明。」

　　「什麼扣子？」格蘭特問道，回應的速度快得不由自主。

　　「總是有一顆什麼扣子，不是嗎？」哈默說道，一對脂粉褐色的小眼在懶散的眼皮下機警地轉著，帶著自信的笑意直視格蘭特的雙眼。

　　格蘭特在衣櫃裡沒有什麼發現。他動身離去，不知道傑森．哈默的說法有多少可信度，但可以確定的是──他「找不到他的把柄」。如此一來，警方的希望就落在提司鐸身上了。

　　現在當他在這涼爽明晰的早晨，把車子停靠在路邊時，他回想起昨天看到的傑森衣物，心中不由得露出微笑。傑森的衣服可不是來自史泰西與布列克的店裡。他一邊揣想著，一邊推開店門，展現在他眼前的是陰暗、狹小、寒酸的內部陳設，此時他幾乎可以聽見傑森的嘲笑聲。英國人！他們把一個生意經營了一百五十年，卻只能經營成這副光景。創店之初的櫃臺也許還沿用至今，至於燈光更絕對不曾改換。

　　不過格蘭特覺得十分窩心。這就是他熟悉而熱愛的英國。流行會改變，王朝會衰落，寂靜街道上的馬蹄聲會變成千萬輛計程車的喇叭聲，但史泰西與布列克仍然秉持一貫的從容與幹練，為從容與幹練的紳士們量身製衣。

　　現在店裡已經沒有史泰西或布列克，而是屈姆利先生──史蒂芬．屈姆利先生（而不是那些羅伯特先生或托馬斯先生）。他一見到格蘭特探長進門，立刻全心聽任探長的差遣。是，他們曾經為羅伯特．提司鐸先生製作衣服。是的，那些衣服之中包括一件搭配晚禮服的深色大衣。不，這絕對不是那件大衣上所使用的紐扣。他們不曾將那種紐扣放在他們縫製過的任何大衣上。他們沒有習慣用那種等級的紐扣。如果探長可以原諒屈姆利先生這麼說的話，那顆紐扣，根據他個人的看法，是非常不入流的，不論何種等級的裁縫師都不屑採用。如果這顆紐扣是外國貨，老實說，他一點也不會感到驚訝。

　　「也許是美國來的，嗯？」格蘭特表示看法。

　　「也許。」雖然嘴裡這麼說，但看在屈姆利先生的眼裡，這顆紐扣十足就是美國來的。不，他當然沒有理由做出這種推論。純粹是出於直覺。也許並不正確。他希望探長不要把他的看法放在心上。他也希望提司鐸沒有嫌疑。的確是一個讓人很有好感的年輕人。文法學校──尤其是那幾間歷史較久的文法學校──出身的青年品格都很高尚，通常比那些二流的公立學校要優秀。具備文法學校傳統的家庭──世世代代就讀於同一所學校──都有一種鄉居武士的恆久性格，這是只有一些優秀的公立學校才比得上的。

　　格蘭特的看法是，提司鐸這個年輕人根本談不上鄉居武士的恆久性格，但他忍著不去和對方爭論，只是要屈姆利先生放心，據他所知，提司鐸到現在為止還不至於有什麼麻煩。

　　屈姆利先生聽了很高興。他已經漸漸衰老，而他對時下年輕一代的信心經常受到打擊。也許每一代都會認為成長中的下一代缺乏行為和精神上應有的價值標準，但在他看來……啊，反正，他老了，年輕人的悲劇加諸他心裡的沉重感更甚於從前。

　　這個星期一早晨對他來說是個黑暗的早晨，全然黑暗的早晨，因為想到所有的和克莉絲汀．克雷有關的光明燦爛，都在此刻化為塵土。可能要經過好幾年，甚至好幾代（屈姆利先生的思維模式是以代為單位的：這是經營一家有一百五十年歷史老店的結果），像她這樣的明星才會重現人間。她有與眾不同的特質，探長不這麼認為嗎？很驚人的特質。據說她的家世不好，但她一定有很好的教養。像克莉絲汀．克雷這種人不可能是從石頭裡蹦出來的，就是不可能。上帝一定有祂的用意。他自認不是所謂的影迷，但他從未錯過克雷小姐的任何一部電影，自從他的侄女帶他去看了她第一部劇情片之後。當時他完全忘了他是在電影院裡。他喜悅地渾然忘我。如果這種新發明的媒體能夠生產出如此具有張力和內涵的東西，人們確實毋需再惋惜失去了伯恩哈特和杜絲。

　　格蘭特走出店門回到街上，驚異著克莉絲汀．克雷的才華居然如此廣受推崇。

　　看來全世界關注的焦點都在高德斯墓園的那幢建築物裡。對一個從諾丁漢出身的花邊女工來說，那裡真是奇怪的歸宿。對一位世界級的偶像來說，也不尋常。「他們把她放在焚化爐裡，好像她是……」噢，不，他不該想到這些。太可惡了。為什麼可惡？他不知道。大概是因為那裡是偏僻郊區吧，他想。其實也有道理。也許比較不令人難過。但是像克雷這種曾以萬丈光芒劃過世間的人物，理應享有一座百尺高的火葬臺。一種壯觀的東西。一場維京人式的葬禮。而不是郊區的焚化爐。噢，我的天，如果不是多愁善感的話，就是他變得軟弱了。他發動車子，開進車流之中。

　　關於參加克雷的喪禮，昨天他改變了主意。提司鐸證詞的部分在正常的查證中，他不認為有什麼必要去參加一個他本來就可以避免的哀戚場面。但直到現在他才明白，他有多慶幸不用參加這場喪禮，但是（身為格蘭特）隨即又開始懷疑自己是否應該去。是否因為他的潛意識希望能置身事外，所以影響了他的決定。他的結論是並非如此。他目前沒有必要去研究克莉絲汀一些不知名朋友的心理狀態。在瑪塔家他已經見識過其中具有代表性的樣本，但從中獲益並不多。那幫人固執地不肯鬆口。

　　當時吉米又開始高談闊論，希望他們會隨著笛聲起舞。但瑪塔堅拒繼續談論克莉絲汀的事，即使他們多次回到這個話題，卻無法持續下去，連吉米的如簧之舌也起不了作用。三句話不離本行的莉蒂雅看了大家的掌紋，當命盤不在手邊的時候，手相一直是她的輔助工具（她對格蘭特的個性做了堪稱銳利的解讀，而且警告他在不久的將來會做出一項錯誤的決定，「這種說法對誰都不太會出差錯」，這是他當時的反應），直到半夜一點鐘，女主人費了好大的勁，才把他們像趕羊似地趕到大門口去。格蘭特多逗留了一陣，說也奇怪，並不是因為他有話要問她（從當晚的對話他已經得到他要的答案了），反倒是她有一堆問題急著要問他。蘇格蘭場是否加入偵辦克莉絲汀命案？出了什麼問題？他們發現什麼了？可疑的地方在哪裡？格蘭特說，是的，他們是加入了調查（這部分已毋需再隱瞞），不過到目前僅止於懷疑階段。

　　她秀氣地啜泣一陣，沒有太弄糊了她臉上的睫毛膏，並簡短地訴說她如何欣賞克莉絲汀身為藝人和女性的風範。「非常了不起的人。一定要有非凡的特質才能克服她先天上的缺點。」她一一道出那些缺點。之後，格蘭特告辭，走進溫暖的夜色之中，為人性嘆了一口氣──然後為這口氣聳了聳肩。

　　但即使是人性，偶爾也還有一些平滑面。格蘭特慢慢走近街邊，突然間站住，他棕色的臉上浮現出喜悅和歡迎之意。

　　「早安！」他對一個灰色的小身影呼叫道。

　　「嗨，早安，格蘭特先生。」愛瑞卡說道，穿越人行道向他走過來。她給了他一個簡單的淺笑，但似乎很高興見到他，像男學童般的故作正經也掩飾不了。他注意到她穿的是「進城」的衣服，不過比她在鄉下穿的衣服改進不了多少。很乾淨，那是當然，但是似乎很少穿的樣子，而且她身上的那件灰色套裝，儘管無疑稱得上「好」，卻顯得邋裡邋遢。她頭上的帽子是搭配衣服的，但配起來同樣也是邋裡邋遢。

　　「我不知道你會待在城裡。」

　　「我不會。我是來做齒橋的。」

　　「齒橋？」

　　「但是他們好像沒有現成的，事先先量個半天，我改天還得再來。他今天做的只是把一大堆黏土放在我嘴裡而已。」

　　「噢，看牙醫。我明白了。我以為只有老女人才需要做齒橋。」

　　「他上次放在我嘴裡的蠢東西黏不牢。我總要在太妃糖裡面把它一塊一塊撿出來。去年冬天『飛翔』在一個立柱跳欄邊摔倒，害我掉了好幾顆臼齒。整張臉腫得像一棵蕪菁一樣。所以要做齒橋，牙醫是這麼說的。」

　　「名不符實吧，叫做飛翔。」

　　「某一方面來說是這樣。不過其他方面可就說不準了。他們捉到牠的時候，牠幾乎已經跑到肯特郡的另一頭了。」

　　「你打算上哪去？哪裡都行，我可以送你一程嗎？」

　　「我猜你不會願意帶我去參觀蘇格蘭場吧？」

　　「我願意，非常願意。只不過二十分鐘後我在坦普爾那裡和一位律師有約。」

　　「哦。這樣的話，也許你可以在卡斯伯街放我下車。保姆有一件差事要我做。」

　　是了，當她鑽進車裡來坐在他旁邊的時候，他想道一定是保姆。沒有母親會選這種衣服。一定是從裁縫師那邊直接訂貨，就像學校的制服一樣。「一件灰色的法蘭絨套裝，配一頂帽子。」儘管她十分獨立，意志也很堅定，他還是感覺到她有些落寞。

　　「太好了，」她說道：「雖然不很高，我還是討厭穿著它走路。」

　　「什麼不很高？」

　　「我的鞋。」她舉起一隻腳，給他看那隻非常樸素的半高跟女鞋。「保姆認為要進城，穿這雙鞋是最適合的，可是我覺得很恐怖，走不穩。」

　　「過一段時間就會習慣的，人必須順從種族的禁忌。」

　　「為什麼？」

　　「因為特立獨行比戴著順從的徽章更悲慘。」

　　「哦，我不常到城裡來。你大概沒有時間和我去吃一客冰淇淋吧？」

　　「恐怕沒有。留待下次我再去西歐佛的時候，好嗎？」

　　「對了，你還會回來。我忘了。我昨天看見你的受害者了。」她閒話家常地加上一句。

　　「我的受害者？」

　　「對，昏倒的那一個。」

　　「你看見他了！在哪裡？」

　　「爸爸帶我到『海洋』去參加一場午宴。」

　　「你爸爸不是很討厭那裡嗎？」

　　「是沒錯。他說他一輩子沒看過這麼多噁心的燻鯡魚。我覺得燻腓魚味道重了些，但是還不算太壞。甜瓜非常可口。」

　　「你父親告訴你提司鐸在那邊當班嗎？」

　　「不，是隊長說的。他看起來不很專業。我是說提司鐸先生，不是隊長。太友善，太關心了。專業的侍者絕不會看起來太關心，不會真的關心。而且他送上來的冰淇淋忘了放湯匙。不過我想那天你一定是把他欺負得夠慘的。」

　　「我欺負他！」格蘭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然後表示他希望愛瑞卡不要為了這個俊美的年輕人的困境而昏了頭。

　　「噢，不。完全不是那麼回事。他的鼻子太長了，更何況，我愛的是托賈爾。」

　　「誰是托賈爾？」

　　「當然是那個馴獸師。」她用懷疑的眼神轉頭看他。

　　「你真的沒聽過托賈爾這個人？」

　　格蘭特表示恐怕正是如此。

　　「你聖誕節的時候都不去奧林匹亞的嗎？你應該去的！我會吩咐米爾斯先生保留座位給你。」

　　「謝謝你。你喜歡這個托賈爾多久了？」

　　「四年。我是很專情的。」

　　她一定是，格蘭特表示同意。

　　「在『東方』的辦公室前面讓我下車，好嗎？」她說道，語調和她宣稱自己專情的時候一模一樣。於是格蘭特讓她在有黃色煙囪的郵輪旁下車。

　　「坐船旅行嗎？」他問道。

　　「噢，不。我要在這些辦公室走一圈，幫保姆收集小冊子。她喜歡這類東西。她不曾去過英國以外的地方，因為她怕海，不過她喜歡安穩地坐著神遊。今年春天我在攝政街幫她拿過一些很棒的奧地利山景。她也對德國的許多溫泉療養地瞭如指掌。再見了，謝謝你的便車。你再到西歐佛來時會怎麼通知我？我們好去吃冰。」

　　「我會託你父親帶口信給你。這樣可以嗎？」

　　「可以。再見。」她走進辦公室裡面。

　　格蘭特繼續上路，去會見克莉絲汀．克雷的律師和丈夫，心情好了些。

　　第八章

　　一見到愛德華．錢斯，立刻就能明白為何大家都只叫他愛德華，而沒有別的稱呼。他個子很高，很有威嚴，非常俊美，是個很正派的人，舉止中帶著沉鬱但不失親切的氣質，難得露出的笑容很迷人。對照著身邊神經緊張的厄斯金先生焦躁不安的動作，他的沉著就像一艘郵輪在忍受小拖船的指揮一樣。

　　格蘭特以前沒有見過他。離家將近三個月後。愛德華．錢斯星期四下午回到倫敦，迎接他的卻是妻子的死訊。他即刻趕到西歐佛，並確認屍體，星期五去拜訪憂心忡忡的郡警察局，推敲了一陣那顆扣子，然後幫他們下定決心將這個案子交給蘇格蘭場處理。妻子的死加上長期離家，有千頭萬緒的事情等待他處理，所以他回到倫敦，而格蘭特正好在同一時間離開倫敦。

　　他現在看起來非常疲倦，但看不出有什麼情緒。格蘭特好奇地想要在什麼樣的情況下，這位五百年的貴族家庭教養出的傳統產物才會顯露他的情緒。接著，當他拉了把椅子過來的時候，他忽然想到，愛德華．錢斯絕非傳統派人士。如果他真的像表面上那麼順從體制的話，他會娶某位表妹，服個公職，掌管一片田產，看《晨間郵報》。但這種事他一件也沒做。他娶了一位來自另外一個世界的藝人，他為追求樂趣而探險，而且還寫書。這樣一想，還真令人悚然，表象居然能誤導如此之深。

　　「愛德華勳爵自然是已經看過遺囑了。」厄斯金說道，「事實上，他在一段時間前就已經知道其中最重要的幾項條文了，在立定遺囑的時候，愛德華夫人已經向他說明過她的想法。然而，還是有一個令人驚訝的地方。不過也許你想親自看看這份文件。」

　　他把那份看上去洋洋大觀的文件在桌子上調個頭，讓它面對著格蘭特。

　　「愛德華夫人先前立過兩份遺囑，都是在美國，但在她的指示下，她在美國的律師已經將兩份都銷毀了。她希望她的不動產由英國方面負責管理，因為她一向十分欣賞英國的穩定性。」

　　克莉絲汀未留下任何東西給她的丈夫。「我不遺留任何金錢給我的丈夫，愛德華．錢斯，因為他的財富一直都是、也永遠會多過他所花用的，而且因為他從來不十分在意金錢。」至於她的私人物品中，除了她特別指明要分送的之外，他可以自由挑選他喜歡的。有好幾筆贈與朋友和親屬的金錢，包括一次性給付或年金的方式。

　　受贈人有邦朵──她的管家和最後一任服裝師。她的黑人司機──喬．麥爾斯，他執導過她最成功的幾部作品。芝加哥一個旅館侍者──讓他「去買那個加油站」。受贈者全數將近三十個人，他們分布在世界各地，包含各種身分地位。但是沒有提到傑森．哈默。

　　格蘭特瞄了一下日期。十八個月前。那時她可能還沒見過哈默。

　　這些遺贈儘管十分慷慨，但她龐大的財富中仍有極大的一筆尚未分派。這剩下的一筆，令人吃驚地，並不留給任何個人，而是「用來保存英格蘭之美」。所以要設立一個信託基金，去買下有消失之虞的美麗建築物或土地，同時進行後續的保養。

　　這是第三個讓格蘭特驚訝的地方。第四個驚訝出現在贈予名單的末尾。這最後一項的贈予內容是，「給我的哥哥赫伯，一先令的蠟燭錢。」

　　「哥哥？」格蘭特說著，抬起頭來語帶詢問。

　　「愛德華勳爵本來並不知道愛德華夫人還有一個哥哥，是看了遺囑才知道的。愛德華夫人的雙親好幾年前就去世了，並沒有聽說過還有任何在世的家人。」

　　「一先令的蠟燭錢。這句話對你有什麼意義嗎，先生？」他轉問錢斯，錢斯搖了搖頭。

　　「我看可能是兄妹失和。也許他們小時候為了什麼事情反目過。常會有一些讓人比較難以原諒的事情。」他的眼光掃向律師。「每次我見到愛麗西亞，總會記起她把我收集的鳥蛋打爛的事。」

　　「並不必然是小時候發生的爭吵。」格蘭特說道，「她一定是到更晚才了解他的。」

　　「這應該去問問邦朵。她從早期在紐約的時候，就幫我太太料理服裝。不過這很重要嗎？畢竟，這個人已經被她用一先令打發了。」

　　「很重要，因為這是我在克雷小姐的人際關係中第一次發現到恨意的存在。沒有人敢說這會是一條什麼樣的線索。」

　　「探長看過這個之後，可能就不會認為那有多重要了。」厄斯金說道，「這個，請你過目一下，就是我剛才提到的令人驚訝的地方。」

　　也就是說驚訝之處不在遺囑裡面。

　　格蘭特從律師乾燥、微顫的手中接過那份文件。這是一張泛著光澤，厚厚的乳白色便條紙，在全英國的鄉村小店都買得到，上面是克莉絲汀．克雷寫給律師的信。

　　信頭寫著「肯特郡，梅德利，布萊爾」，並載明這是她對遺囑附加條款的指示。她把她在加州的農場，包括所有地上物和設備，再加上五千英鎊，全部留給一位倫敦自由民子弟，羅伯特．斯坦納威。

　　「這個，」律師說道，「如你所見，是星期三寫成的。而到了星期四早上……」

　　他戲劇性地止住話頭。

　　「這樣做合法嗎？」格蘭特問道。

　　「我不會質疑這一點。這是一份完全手寫的文件，而且得體地簽上了她的全名。簽名時有瑪格麗特．皮茨在旁見證。條款的內容十分清楚，而且寫法顯然很有條理。」

　　「沒有偽造的可能性？」

　　「一點也沒有。我很清楚愛德華夫人的筆跡。你可以看得出來她的筆跡很獨特，絕不容易模仿──更何況我非常熟悉她的風格，那是更難以模仿的地方……」

　　「好吧！」格蘭特再把這封信重讀一遍，幾乎不敢懷疑它的存在，「這樣一來一切都改觀了，我必須回蘇格蘭場一趟。這很可能就表示，在入夜之前會有一次逮捕行動。」

　　他站起身。

　　「我和你一起去。」錢斯說道。

　　「好的，先生。」格蘭特不加思索地同意道，「可以的話，我想先以電話確定屆時總督察會在場。」當他拿起話筒時，心裡的另一個他說話了：哈默說得沒錯，我們待人的態度的確有大小眼。如果這位丈夫只是布利斯頓一個拉保險的，我們就不會對他介入警場會議一事看得這麼順理成章了！「巴爾克總督察在不在，你知道嗎？哦……？那就是在二十分鐘內了。……嗯，告訴他格蘭特探長有重要的消息，要立刻和他開會。對，還有廳長，如果他也在的話。」

　　他掛斷電話。

　　「謝謝你幫了大忙。」他向厄斯金道別，「順便說一句，如果你找到那個哥哥，我會很想知道……」於是他和錢斯走下一條陰暗、狹窄的階梯。來到炙人的驕陽下。「你覺得，」錢斯停下腳步問道，一隻手放在格蘭特的車門把上，「有沒有時間去喝一杯，我覺得需要提一下神。這個早上挺……挺累人的。」

　　「好的，沒問題。沿著河堤過去不會超過十分鐘。你想去什麼地方？」

　　「這個嘛，我的俱樂部在卡爾頓街，但我不想遇見認識的人。薩佛也好不了多少……」

　　「前面有一家不錯的小酒吧。」格蘭特說道，把車子調頭，「這個時間很安靜，也很涼爽。」

　　他們經過街角時，格蘭特的目光受到幾張報紙海報的吸引。「克雷的葬禮：前所未有的場面」、「十名婦女當場昏倒」、「倫敦揮別克雷」以及《前哨》的「克雷最後的觀眾」。格蘭特的腳踩在油門踏板上。

　　「那實在是很可怕。」他身邊的人安靜地說道。

　　「是的，我可以想像。」

　　「那些女人。我想人這個物種的好日子大概快到盡頭了。我們雖然安然度過戰爭，但也許是付出太多了。使大家都……感染了瘋癲，有時候也會驚嚇過度。」他沉默了一陣，顯然是在腦中把他這場景再審視一遍，「我見過用機關槍掃射平地上的部隊──在中國──還有對大屠殺的反抗。看到今天早上那一大群歇斯底里的人類，不是因為……克莉絲，而是因為他們讓我恥於為人，恥於和他們屬於同一個物種。」

　　「我本來希望時間那麼早，應該比較不會有激動反應的。我知道警方是這麼想的。」

　　「我們也是這麼想，所以我們才會選在那個時間。現在我已經親眼看見了，我知道當時怎麼做都不可能防止得了。那些人毫無理智。」

　　他停了一下，接著發出一聲不爽朗的笑聲。「她從來不曾打心眼裡喜歡人。因為她發現人──令她失望，所以才會把自己的錢做那樣的安排。她的影迷今天早上的表現證明了她的判斷。」

　　酒吧就像格蘭特說的一樣，涼爽，安靜，而且令人感到自在。沒有一個人看錢斯一眼。在場的有其他六個人，三個人對格蘭特點點頭，另外三個人看起來很緊張的樣子。錢斯即使處於哀慟中，仍然觀察敏銳，他問道：「如果不想被人認出來的話，你都到哪兒去？」格蘭特笑了。「我還沒找到。」他承認道，「有一次我坐朋友的遊艇在拉布拉多上岸，結果村子商店裡有個人對我說：『警官，你現在的八字鬍比以前短了。』從此以後我就不抱希望了。」

　　他們聊了一會兒拉布拉多，接著聊加列利亞，錢斯先前幾個月就在那邊。

　　「我從前以為亞洲很原始，還有南美洲一些印第安部落，不過東歐把它們都打敗了。除了一些城鎮以外，加列利亞還處於原始的黑暗之中。」

　　「我知道他們拋棄了他們最了不起的愛國鬥士。」格蘭特說。

　　「林姆尼克？是的。等他的黨休養生息過後，他就會捲土重來。這個黑暗的國家就是這麼運作的。」

　　「那裡有多少黨派？」

　　「大約十個，我想，不包括小派系在內。那個像個熱鍋一樣的國家至少有二十個種族，每個種族都吵著要自治，可是提出來的政策都十分陳舊。那是個很奇妙的地方。有空你應該去看看。首都是他們的櫥窗──他們盡可能把那裡造得像每個國家首都的翻版。歌劇院、電車、電燈、富麗堂皇的火車站、電影院──但是到二十英哩外的鄉村去，你就會發現新娘拍賣場。女孩們成排站立，腳邊放著她們帶來的嫁妝，等著委身給出價最高的人。我在城裡的一棟大樓裡面，看過一個老農婦在一座電梯外面發了瘋似地胡言亂語，以為自己中了巫術，別人只好把她帶到收容所去。城裡貪汙腐敗，鄉下迷信無知──不過依然是一個充滿希望的地方。」

　　格蘭特任由他去說，希望他暫時把這個早上的不快丟在腦後，即使是短短幾分鐘也好。他自己的心思則不在加列利亞，而是在西歐佛。所以真的是他幹的，那個情緒化的小白臉！他向他的女主人詐得了一座農場和五千英鎊，而且不肯等待。格蘭特個人對這男孩原有的一絲好感立刻消失得一點也不剩。從現在起，羅伯特．提司鐸對他而言將只是一隻被他拍死在窗戶玻璃上的青蠅，一件他不願費太多力氣而想盡快了結的麻煩事。雖說在他的內心深處，他為這個表面上討人喜歡的提司鐸而感到難過，不過他現在最主要的情緒還是為案子即將如此輕易了結而感到如釋重負。這場會議的結果不會有太多疑義：他們已經有了足夠的證據，上法庭之前他們必會找到更多。他的上級巴爾克同意他的看法，廳長也是。這個案子再清楚不過了。嫌犯是個身無分文、無家可歸、窮途末路的男子。在落魄的時刻搭上一位富家女的便車。四天之後出現了一份令他獲利的遺囑。隔天一早，女子去游泳。十分鐘後他跟蹤而去，屍體被發現的時候他失蹤了。他現身時交代了一個令人難以採信的故事。說他偷了車然後回來歸還。屍體頭髮裡夾纏了一顆黑色紐扣，而他的深色大衣遺失了，他說兩天前被人偷走，但是有人指認他當天早上還穿著那件大衣。就這樣了，夠完整的案子，有背景，有動機，有線索。

　　很奇怪的，唯一對發出拘捕令提出異議的，竟然是愛德華．錢斯。

　　「這未免太巧合了，你們不認為嗎？」他說道，「我是說，任何一個正常人。會在隔天一早就去犯案嗎？」

　　「可是你忘了，愛德華勳爵，」巴爾克說道，「如果不是異常狀況，就根本不會有謀殺了。」

　　「更何況，時間對他來說是很寶貴的、」格蘭特指出，「他只剩下幾天的時間，到月底農莊的租約就要到期了，他知道這一點。她可能不會再去游泳，天氣可能變壞，或者她可能突然心血來潮要到內地去。尤其是她很可能不會再一大清早去游泳了。那是非常理想的條件：大清早空無一人的海灘，晨霧才剛剛升起，這是浪費掉就太可惜的完美機會。」

　　是的，的確是個完整的案子。愛德華．錢斯返回他在攝政公園的宅邸。那是他繼承布列姆遺產時一起歸入他名下的房子，也是他周遊列國空檔時的家。格蘭特則南下西歐佛，口袋裡放著一張拘捕令。

　　第九章

　　如果說有一樣東西最令托塞利痛恨，那就是警察。托塞利這一輩子都不缺可以痛恨的對象。當夥計的時候痛恨廚師長，當廚師長的時候痛恨經理，當經理的時候痛恨的東西可就多了：大廚、潮濕的天氣、他老婆、行李員領班的鬍子、早餐時間要求見他的顧客──反正，太多了！不過他最恨的是警察。他們影響生意，也影響消化。只要看見一個警察從玻璃門走進來，就會阻斷他的消化液分泌。

　　一想到每年送給當地警察當「新年禮物」的賬單，就夠令他難受的──去年總共送了三十瓶威士忌、三十瓶琴酒、兩打香檳和六瓶白蘭地甜酒──可是還有些未受過「照顧」的警察上門侵擾，對旅館脆弱的福祉毫不關心──總之，這不是托塞利那一身肥肉和高血壓承受得了的。

　　這就是為什麼他對格蘭特笑得那麼甜──托塞利這一生的笑容都架設在他的憤怒之上，就像一條緊繃在峽谷上的繩索──並遞給他一根相當高級的雪茄。格蘭特探長想見見新來的侍者，對不對？當然了！但是現在是他的輪休時間──在午餐和下午茶之間──不過可以立刻去把他找來。

　　「等一下！」格蘭特說道，「你說他現在輪休？你知不知道他在哪裡？」

　　「很可能是他房間裡。侍者都喜歡讓站酸了的腳恢復恢復，你知道的。」

　　「我想去那裡見他。」

　　「當然當然。湯尼！」托塞利叫住走過辦公室門前的一個工友，「帶這位先生去那個新來侍者的房間。」

　　「謝謝你。」格蘭特說，「待會我下來的時候你會在吧？我要和你聊聊。」

　　「我會在。」托塞利話中刻意表現出認命的語氣。他突然兩手往前一伸，臉上的笑容變得深沉。「上個禮拜是廚房裡有人拿刀捅人，這個禮拜是什麼？小偷？通姦？」

　　「我很快就會全部告訴你，托塞利先生。」

　　「我會在這裡。」他的笑容變得猙獰，「但是不會太久，絕對不會！我要去買幾臺那種投下六便士硬幣，就會有食物跑出來的機器。這樣一來就皆大歡喜。」

　　「即使如此，硬幣也可能是彎的。」格蘭特跟著湯尼走向電梯時說道。

　　他們穿越人來人往的大廳時，他說：「辛格，你跟我一起上去。威廉斯，你在這裡等我們。我們會帶他從這裡下來。比起通過侍者那一側，這裡比較不會引起騷動。沒有人會多看一眼。車子準備好了嗎？」

　　「是的，長官。」

　　格蘭特和辛格進了電梯上樓。在突然間安靜下來，暫時無事可做的幾秒鐘內，格蘭特開始奇怪自己為何沒有把拘捕令拿出來，並告訴托塞利他的來意。那才是他正常的做法。為什麼他如此急著要把這隻鳥關進籠子裡？只是他蘇格蘭血統中的謹慎性格跳了出來，還是他有預感這會是……會是什麼？他也不知道。他只知道他等不及要到這裡來。解釋是以後的事。他一定要把這個人抓到手。電梯輕柔的聲音在寂靜中像拉上簾幕的聲音。

　　西歐佛「海洋」旅館這棟巨大建築的最頂層，是旅館侍者的宿舍──小小的單人房密集地排成一排，侷促在屋頂下。當那名工友伸出乾瘦的拳頭準備敲門時，格蘭特制止了他。「這就可以了，謝謝你。」他說道，於是工友和電梯員退了下去，消失在狹窄而豪華的走道深處，留下兩個警察站在空蕩蕩的樓梯平臺上。這裡靜悄悄的。

　　格蘭特敲了門。

　　提司鐸冷淡的聲音請他進去。

　　這個房間窄小的程度，令格蘭特不由得想到，這與等候著他的牢房倒沒有太大差別。床位於一側，窗戶在另一側，對面的牆上有兩扇壁櫥門。提司鐸穿著襯衫躺在床上，地板上放著鞋子。一本打開的書朝下蓋在床單上。顯然他料想進來的是同事。一看見格蘭特，他雙眼圓睜，等視線再移到格蘭特身後站在門口的辛格，就了解是怎麼回事了。

　　格蘭特還來不及開口，他就說：「你不是當真的吧！」

　　「是的，恐怕我們是當真的。」格蘭特說。他對他宣讀例行的聲明和警告事項，提司鐸則坐著讓兩隻腳掛在床緣外晃蕩，並未認真傾聽。

　　當他唸完的時候，提司鐸緩緩說道：「我想死亡也是像這樣。非常不公平卻又無法避免。」

　　「你怎麼這麼確定我們是來幹什麼的？」

　　「來向我問安也不需要派兩個人吧。」他的聲音提高了一點，「我想知道的是你們為什麼這麼做？你們有什麼證據？你不能證明那顆扣子是我的，因為根本不是我的。你們為何不告訴我你們發現了什麼，好讓我解釋一下？如果你們找到新的證據，當然可以要求我解釋的。我有權利知道，不是嗎？我到底可不可以解釋？」

　　「沒有什麼你能解釋得了的，提司鐸。你最好準備跟我們走吧。」

　　提司鐸站了起來，心裡逕自為這發生在他身上莫名其妙的事迷惑不已。「我不能穿著這一身去，」他說道，低頭看著身上的侍者制服，「我可以換件衣服嗎？」

　　「可以，你換吧，順便收拾一些東西。」格蘭特老練地伸手摸一下他的口袋，再空著手縮回來，「不過我們要在這裡看著。不要太久，好嗎？你在那邊等好了，辛格。」他加上一句，把門關上，留辛格在外面。他走到窗臺邊倚著身子。這裡離地面很高，根據格蘭特的看法，提司鐸是自殺型的人，沒有足夠的膽子鐵了心硬撐到底，或許也沒有足夠的虛榮去不計一切地尋求曝光。絕對是「我死了大家都會為我難過」那一種類型的人。

　　格蘭特只是稍加留心地看著他的一舉一動。不知情的人會以為他是普通的訪客，一邊閒話家常，一邊把身子靠在窗戶上。實則他已經準備好應付突發狀況。

　　但是沒有什麼狀況發生。提司鐸從床底下拉出衣箱，開始機械地換上他的軟呢衣服和法蘭絨褲。格蘭特覺得如果他有毒藥的話，應該會藏在制服裡的什麼地方，但見他把制服隨意丟在一邊，他下意識鬆了一口氣。看來應該不會有什麼問題。他的舉動很平靜。

　　「我可以不必再擔心要怎麼過活之類的事，」提司鐸說，「在這個缺德的程序中似乎算是件好事。話說回來，我要怎麼找個律師，如果我既沒錢又沒朋友？」

　　「會提供一位給你。」

　　「像用餐會提供餐巾一樣，我明白了。」

　　他把最靠近格蘭特的那個壁櫥打開，開始從裡面的掛架上取下東西，疊好放進他的衣箱裡。

　　「至少你可以告訴我，我的動機是什麼吧？」不久他說道，好似突然靈光一閃的樣子，「你可以搞錯紐扣；你甚至可以把一顆紐扣硬賴到它從來沒有屬於過的大衣上，但是你不能把動機無中生有！」

　　「所以你是說你沒有動機囉？」

　　「當然沒有。事實上剛好相反。上星期四早上發生的事是我這輩子碰過最糟糕的事。我想即使局外人也該和我有同感。」

　　「那麼對於克雷小姐在她的遺囑上另立附加條款，留給你一座農場和一大筆錢的事，你當然是連一點點概念也沒有了。」

　　提司鐸本來一直在調整他一件衣服的疊法。現在他停了下來，手裡還抓著衣服，但一動也不動，直瞪著格蘭特。

　　「克莉絲居然那樣做！」他說道，「不，不，我不知道這件事。她真是個大好人！」

　　有那麼一個片刻，格蘭特心中疑雲翻攪。這一手實在漂亮。時機、表情、動作。

　　連職業演員都比不上。不過疑雲很快就過去了。他重新交叉起雙腿，逼迫自己回想他所認識的那些看似迷人而無辜的殺人犯（安德魯．哈梅，擅長把女人娶回家，然後把她們淹死，長得像唱詩班的獨唱者。有些甚至比他更迷人，罪孽也更深重），然後把思緒回復成一個已經逮到犯人的探長應有的平靜。

　　「所以你已經挖到完美的動機了。可憐的克莉絲！她還以為她是在對我好呢。我有沒有辯護的空間，你知道嗎？」

　　「這不該由我來說。」

　　「我對你十分敬重，格蘭特探長。我想我大概只能在絞刑臺上無益地為我的無辜抗辯了。」他把靠近格蘭特這邊的壁櫥門推上，打開較遠的那扇門。門的開口並非朝向格蘭特，因此看不見櫥櫃內的情形。「可是有一個方面你叫我失望了。你知道嗎，我以為你是個更好的心理學家。當我星期六早上對你說了我這一輩子的故事時，我真的覺得你應該能判斷我不至於會幹下你所懷疑的事。現在我發現你不過是個尋常的警察而已。」

　　他彎下腰，把身體探進壁櫥裡面去，好像在拿櫥板上的鞋子，一手還是一直握著門把。

　　「喀啦」一聲，一把鑰匙從門鎖中被拔了出來，壁櫥門轟然關上，就在格蘭特一彈而起時，門已經從裡面上鎖了。「提司鐸！」他叫道，「別做傻事！你聽見沒有！」他心裡迅速掠過各種毒藥的解毒劑。噢，天，他真是愚蠢！「辛格！過來幫我把門打開。他把自己鎖在裡面了。」

　　兩個男人合全身之力撞門。他們數度使出最大的力量。門依舊不為所動。

　　「聽我說，提司鐸，」格蘭特喘著氣說道，「服毒是傻瓜的行徑。我們會用最快的速度讓你吃下解毒劑，你會無端地白受一場地獄之苦。所以你最好想清楚！」

　　門還是紋風不動。

　　「消防斧！」格蘭特說道，「我上來的時候看到了。在走廊盡頭的牆上。快！」

　　辛格飛快跑出去，八秒鐘內帶著斧頭回來。

　　第一斧才剛落下，一個衣衫不整、睡眼惺忪的提司鐸的同事從隔壁房間出現，開口說話：「你們吵得像有條子闖進來一樣。」

　　「嘿！」他接著說道，看見辛格抓在手上的斧頭，「你們搞什麼鬼，呃？」

　　「別礙事，笨蛋！有個人在壁櫥裡鬧自殺。」

　　「自殺！壁櫥！」那侍者困惑地抓抓他的黑頭髮，像個剛睡醒的孩子，「那裡不是壁櫥！」

　　「不是壁櫥？」

　　「不是，那是叫什麼名字來著──小後門梯。你知道吧，防火用的。」

　　「天啊！」格蘭特說，狠狠地給了那扇門一下子。

　　「它通到哪裡去……樓梯間嗎？」他回頭對侍者叫道。

　　「通往前門大廳的走廊。」

　　「有八層樓，」格蘭特對辛格說，「電梯比較快，也許還有希望。」他按了電梯，「威廉斯會攔下他，如果他打算從大門出去的話。」他說著，自己尋求安慰。

　　「威廉斯沒見過他，至少我是這麼以為。」

　　格蘭特破口大罵，用他自從在法國參戰之後早已忘記的字眼。

　　「在後門看著的那個人認識他嗎？」

　　「是的，長官。那就是派他守在那裡的目的──為了攔住他。而威廉斯警官只是在等我們而已。」格蘭特已經罵不出來了。

　　電梯出現。

　　三十秒後他們趕到了大廳。

　　威廉斯那張粉紅臉上欣喜的期待之情道出他們最不想知道的結果。威廉斯當然沒有攔截到任何人。

　　人來人往，到餐廳去喝茶，到露天休息室去吃冰，到吧檯去喝酒，到里昂廳去和人見面喝茶──整個海洋旅館的大廳一如美國那個人種大熔爐。要在熙熙攘攘的人群裡讓別人注意到，必須倒立用手走路。

　　威廉斯說有一個褐髮的年輕人，沒戴帽子，穿著軟呢夾克和法蘭絨褲，大約五分鐘前走出去了。事實上，走出去的是兩個人。

　　「兩個人！你是說他們一起！」

　　不，威廉斯是說在過去五分鐘內走出去的人，符合這些描述的有兩個。如果要這樣問的話，眼前就還有一個。

　　沒錯，是還有一個。格蘭特看著那個人，一陣絕望從他腳底竄上來，像一陣海浪打上他，並淹沒他的全身。是的，一定還會有更多人。單單在肯特郡，這一刻必定就有一萬個人符合提司鐸的特徵。格蘭特打起精神，開始張羅著設立封鎖線這個令人不悅的工作。

　　第十章

　　這是吉米．霍普金斯這輩子最大的新聞。當晚出現在街上的別家報紙都登出了高德斯墓園瘋狂群眾的駭人照片──像蛇髮女怪般的人頭，特寫，呼叫著進入鏡頭：披頭散髮的復仇女神帶著攢動的亂髮和箕張的大嘴，在怨恨之下瘋狂地互相抓扯並且自認為報導得很好。當然了，今天沒有一件事情比得上克雷的葬禮重要。他們的攝影師令他們很感驕傲。

　　不過對霍普金斯來說，跟蹤格蘭特從魏格摩街到東方辦公室，從東方辦公室到坦普爾，再從坦普爾到警場，可不是沒有收獲的。即使在街角歇歇腿，也打點一位親信幫他看著警局大門，要他看到格蘭特離開的時候打個暗號，也不是沒有收獲的。

　　跟著他一路到西歐佛去，更不是沒有收獲的。「克雷係遭謀殺！」《前哨》的海報上喧騰著，「克雷係遭謀殺：凶手落網！」興奮的報童身邊擠著一大群人，而其他報社裡卻是一片捶胸頓足。記者向怒氣沖天的編輯解釋，蘇格蘭場說過一有可以發布的新聞立刻就會告知，但似乎沒有用。編輯們想知道，這些人拿錢是幹什麼的？

　　舒舒服眼地坐著等人打電話來，撿那些官方給的垃圾嗎？他們以為他們是幹什麼的？賽馬賭金計算人嗎？可是簽發吉米薪水支票的大老板對他倒是毫不吝嗇。吉米直接搬進了海洋飯店──房間比格蘭特的寬大多了。格蘭特也在這裡訂了房，不過在可預見的未來，他大部分的時間只能花在警察局裡。吉米不禁要感謝克莉絲汀．克雷的星座為她註定了如此驚人的結局。

　　至於格蘭特，就像他自己早已料到的那樣，給源源不絕的信息淹沒了。到星期二中午，幾乎全英格蘭和威爾斯的每個角落都有人見到提司鐸，等到下午茶時間，連蘇格蘭都開始傳來他出現的消息。有人從橋上看見他在約克郡的一條小河上釣魚，而當這位檢舉者向他走近的時候，他疑神疑鬼地把帽子拉下來遮住臉。有人看見他從亞伯利斯維特的一家電影院出來。有人說他在林肯郡租了一個房間，後來沒付錢就跑。（他經常不付錢就跑了，格蘭特注意到。）有人說他在盧斯托夫要求搭船。（還有另外五六個地方也有人說他要求搭船。付不出錢給女房東而想離開英國的年輕男子還真是多得不像話。）有人發現他死在潘瑞斯的一處沼澤地上。（這個消息在大半個下午占據了格蘭特心頭。）有人說他在倫敦一條小巷裡醉倒了。他在海斯、葛蘭森、盧斯、湯布里吉、曼徹斯特、阿許佛、盧頓、愛斯伯瑞、列賽斯特、恰特罕、東格林斯塔，還有倫敦的四家店裡買了帽子。他也在史旺和艾德加各買過一包安全別針。他在阿吉爾街的一家速食店裡吃了一份蟹肉三明治，在海華斯的一家喜斯飯店吃了麵包和起司。他在每個想像得到的地方，偷過各種想像得到的東西──包括在克勞依頓的一家玻璃瓷器店偷了一隻細頸盛水瓶。在問到這位檢舉者他認為提司鐸要盛水瓶做什麼的時候，他說那可以當作很好的武器。

　　三部電話像壞了似地響個不停，另外通過郵件、電報、無線電還有親自登門的消息不斷湧進來。其中九成都是無用的，不過警方全都要聽，有些在確定無用前還須做進一步的調查。格蘭特看著眼前成堆的報告，也不禁有些失去了自制力。

　　「為了一個不留神，要付出的代價真是大。」他說道。

　　「看開點，長官，」威廉斯說，「情況可能更糟。」

　　「可能更糟！倒要請你說說看，還有什麼情況，依你的高見，會比現在更淒慘的？」

　　「噢，這個嘛，至少還沒有什麼瘋子來向我們自首，浪費我們的時間。」

　　不過隔天早上這個瘋子就來了。

　　格蘭特仔細察看過一件剛剛送進來的被露珠浸濕的大衣之後抬起頭，剛好看見威廉斯神祕兮兮地關上門，再神祕兮兮地走到他面前來。

　　「怎麼了，威廉斯？」他問道，聲音因期待而尖銳。

　　「瘋子來了。」威廉斯說道。

　　「什麼？」

　　「來自首的人，長官。」現在威廉斯的聲音帶著一絲愧疚，彷彿覺得因為昨天他提到這一點而招來了厄運。

　　格蘭特咕噥了一聲。

　　「一點都不尋常，長官。很有趣。非常時髦。」

　　「長相還是個性？」

　　「嗯，我是說小姐的衣服，長官。」

　　「小姐！她是女的？」

　　「是的，一位女士，長官。」

　　「帶她進來。」他全身因震怒而起了雞皮疙瘩。居然有哪個想出名想瘋了的女人敢來浪費他的時間，只為了滿足她變態而卑鄙的欲望。

　　威廉斯把門關上，傳喚進來一個光鮮入時的身影。

　　來人是朱蒂．塞勒斯。

　　她一聲不吭，陰沉而從容地走進了房間。即使驚訝於見到來的人是她，格蘭特還是察覺到在她精心打扮外表下的強烈叛逆。他很熟悉那種憤世嫉俗，對她的身世也不陌生。

　　他無聲地拉出一張椅子。要嚇人，格蘭特可是很在行。

　　「好了，警官，」他說道，「你可以不用待在這裡了。」等威廉斯走後，他對朱蒂說：「你不覺得這有點不大公平嗎，塞勒斯小姐？」

　　「不大公平？」

　　「我一天二十四小時內要工作二十三小時，為了一件至關緊要的工作，而你卻好意思來提供一份假自白浪費我的時間。」

　　「這一點也不假。」

　　「這假到我很想現在就請你出去，一個字都不用多說。」

　　她制止了他起身開門的動作。「你不能這樣做。我會到另外一個警察局去自首，他們會叫我回來找你。是我幹的，你懂吧！」

　　「不，不是你幹的。」

　　「為什麼不是？」

　　「理由之一，你根本不在現場附近。」

　　「你怎麼知道我在哪裡？」

　　「你忘了，根據星期六晚上聊天的內容，很明顯你星期三晚上是在切爾西，濟慈小姐的家裡。」

　　「我只是去喝幾杯雞尾酒而已。我很早就離開了，因為莉蒂雅要到河邊去參加一個派對。」

　　「就算是這樣，你還是不可能在隔天一早天剛亮的時候就出現在西歐佛附近的海灘。」

　　「這一點都不值得驚訝，如果我隔天早上是在英格蘭北部的話。我是開車下去的，如果你想知道的話。你可以去我的公寓問。和我住在一起的女孩子會告訴你，我一直到星期四中午才回去。」

　　「這也不能證明你的行動和謀殺有關。」

　　「不過事實就是：我開車到了峽谷，躲在樹林裡，等到她來游泳。」

　　「那麼你一定是穿著一件男人的大衣了？」

　　「是的，雖然我不知道你是怎麼知道的。開著車很冷，車裡有我弟弟的一件大衣，我就拿來穿上。」

　　「你穿著大衣下海灘嗎？」

　　「是的，天冷得叫人發抖。我不喜歡在清晨的時候游泳。」

　　「你下水了？」

　　「當然了。在岸上沒辦法淹死她，不是嗎？」

　　「然後你把大衣留在岸上？」

　　「噢，沒有，」她用深思熟慮過的諷刺口吻說道，「我穿著下水的。」

　　格蘭特又吸了一口氣。有一刻他確實嚇了一跳。

　　「所以你換好泳衣之後，穿著你弟弟的大衣走下了海灘……然後呢？」

　　「她已經游了有一段距離了。我走進水裡，向她游過去然後淹死她。」

　　「怎麼做？」

　　「她說：『哈囉，朱蒂。』我說：『哈囉。』我輕輕叉了一下她的下巴。我弟弟教過我如何叉別人的下巴讓他們喘不過氣。然後我游到她下面，抓住她的腳跟拉向水底，一直到她溺死為止。」

　　「很俐落。」格蘭特說道，「你全想清楚了是吧？有沒有順便為自己發明一個動機？」

　　「噢，我就是不喜歡她。我恨她，如果你想知道的話。她的成功、她的長相和她的志得意滿。她一直是我煩惱的來源，最後我終於一天也忍不下去了。」

　　「我明白了。那麼可否請你解釋一下，既然完成了這麼一件堪稱天衣無縫的謀殺案，你為何會平心靜氣地到這裡來自投羅網？」

　　「因為你們弄錯人了。」

　　「你的意思是說因為我們找上了羅伯特．提司鐸。你這樣一說就真相大白了。既然你已經浪費了我寶貴的幾分鐘時間，何妨當作是補償我，同時也讓你自己歇歇腳，告訴我你對提司鐸的了解有多少。」

　　「我什麼都不知道。除了他是這個世界上最不可能殺人的人以外──不論任何理由。」

　　「那麼你應該很了解他了？」

　　「不。我幾乎不認識他。」

　　「你們不是……朋友嗎？」

　　「不是，也不是情人，如果這是你想知道的話。鮑比．提司鐸根本不知道有我這個人，除了拿過一杯雞尾酒給我之外。」

　　格蘭特聲調一變：「但是你還是這麼盡心盡力地替他脫罪？」他很客氣地說道。

　　她突然對這樣的客氣覺得反感：「如果你殺了人，你不會為了救一個幫你背了黑鍋的人而去自首嗎？」

　　「那要看我覺得警察有多無知。你低估我們了，塞勒斯小姐。」

　　「我覺得你們有很多人是白痴。你們抓了個無辜的人。你們忙著要致他於死地。而且一份完美的自白就在你們面前，你們卻不屑一顧。」

　　「你知道嗎，塞勒斯小姐，一件案子裡面總有許多事情只有警方才知道，不是光看報紙就能了解的。你錯就錯在憑報紙上的敘述來設計你的故事。有一件事情你不知道。還有一件事情你沒有想到。」

　　「我什麼沒想到？」

　　「沒有人知道克莉絲汀．克雷住的地方。」

　　「凶手就知道。」

　　「是的。這就是我的重點。現在……恕我很忙。」

　　「所以我說的話你一個字也不相信。」

　　「不是。我信的還不少。比如你整個星期三晚上都在外面，也許你去游泳了，你星期四中午才回到家。不過這些都不能證明你殺了人。」

　　她用她那難以模仿的慵懶姿態站了起來，拿出她的口紅。「那麼，」她一邊塗口紅，一邊利用空檔說道，「既然連這小小的見報機會都不成功，我想我這輩子只能繼續演我的金髮傻大姐了。還好我買的是當天的來回票。」

　　「你騙不了我的。」格蘭特說道，過去幫她開門，臉上掛著不以為然的笑容。

　　「好吧，就算你說對了又怎麼樣，去你的。」她咆哮道，「但是你錯怪他了。而且錯得離譜，離譜到這個案子結束之前你會臭名滿天飛。」

　　她擦身走過待立的威廉斯和兩名警員，然後消失。

　　「你看，」威廉斯說道，「這還是第一個。人是很奇怪的，不是嗎，長官？如果我們對外表示我們要找的大衣缺了一顆扣子，就會有人把他們的大衣扯掉一顆扣子，然後帶來給我們。純粹為了找樂子。好像沒有他們的幫忙事情就不夠困難似的。話說回來，她不是普通角色吧，你說呢，長官？」

　　「我不認為。你的看法如何，威廉斯？」

　　「音樂劇角色。想找機會出名助長她的事業。冷酷無情的死硬派。」

　　「都不對。正統劇角色。痛恨她的事業。心腸好到不惜犧牲自己。」

　　威廉斯感到有失顏面。「當然了，我沒有機會和她交談。」他想起了一個理由。

　　「不。外表就是一個很好的判斷依據，威廉斯。我希望我也能如此地判斷這個案子。」

　　他坐下來，手指在髮絲間游移。「你會怎麼做，威廉斯，一旦你成功地從海洋飯店逃脫之後？」

　　威廉斯領會現在他該設想自己是提司鐸。

　　「我會上一輛擁擠的公車到別的地方去。見到第一輛車就搭。混在人堆裡下車，然後信步走開，好像我知道自己要去哪裡一樣。其實不管我去哪裡，我都會裝成一副知道自己要去哪裡的樣子。」

　　「然後呢？」

　　「我可能必須坐上另一輛公車，到人煙稀少的地方去。」

　　「你會避開城鎮地帶，是不是？」

　　「當然！」威廉斯驚訝地答道。

　　「一個人在空無一人的鄉下走動不是更奇怪？」

　　「有很多樹林。事實上這一帶的某些樹林可以讓一個人無限期地躲藏下去。如果他到得了像西邊的艾許唐森林那樣的地方，那麼要找到他，可能需要出動一百個人把艾許唐翻遍了才行。」

　　格蘭特搖著頭：「還有食宿的問題。」

　　「露宿就行了。最近天氣很暖和。」

　　「他在外面已經兩天了，如果他逃到鄉下去，到現在一定已經蓬頭垢面了。但是他有嗎？你有沒有注意到沒有人回報說他去買刮鬍刀？有一種可能是他去找朋友了。我懷疑……」

　　他的目光轉向朱蒂剛才坐過的椅子上。「但是不會的！他絕不會冒這麼大的險來故弄玄虛。沒有這個必要。」

　　威廉斯暗自期望格蘭特能到旅館去睡個覺。他為沒能逮住提司鐸而自責，但是自責得太過分了。最優秀的人也會犯錯，而且每個人都知道格蘭特不會有事。他有警方的強烈支持做後盾。他何必要為了每個人都可能犯的錯誤而介意到病倒？當然了，一定會有一兩個愛小題大做的人──覬覦他的職位的人──但是那種人根本沒人在意。大家都知道他們居心何在。

　　格蘭特不會有事，每個人都很清楚。為了偶一失察就折磨自己，他未免太愚蠢了。如果說一個警察的心會痛，那麼威廉斯那顆堅毅的心就在為他的上司而痛。

　　「你可以把這個噁心的東西丟了。」格蘭特說道，指著威廉斯的大衣，「這至少是二十年前的大衣，而且十年前扣子就掉光了。你知道嗎，威廉斯，有一件事情一直叫我想不通。他在海灘的時候大衣還在，而回來的時候已經不見了。他一定是在路上的什麼地方把大衣處理掉的。再怎麼說那條路的範圍不大。而且在時間上他也不可能走遠。他太急著回來掩飾他逃跑所犯下的錯。但是到現在我們還是沒找出那件大衣。有兩個很淺的養鴨池，我們都撈遍了。還有三條小溪，連硬幣都藏不住，紙船也浮不起來。其他大小水溝、花園圍牆、兩座雜木林，也遍尋不著。什麼都沒有！他到底藏到哪裡去了？是你的話會怎麼處理？」

　　「把它燒了。」

　　「來不及。更何況是濕的。濕透了也說不定。」

　　「捲成一小團塞在樹上，反正大家都在地面上找。」

　　「威廉斯，你真是天生的罪犯。把你這個想法告訴辛格，要他今天下午去設法驗證。比起找到提司鐸，我寧可先找到大衣。事實上我是非找到那件大衣不可！」

　　「說到刮鬍刀，你不認為他也許把刮鬍刀帶在身上嗎，長官？」

　　「我沒想過。我不認為他有那麼冷靜。不過當時我也沒想到他居然有膽子逃跑。我滿腦子想的是自殺。他的東西在哪裡？」

　　「辛格全帶來了，都在這個箱子裡。」

　　「看看他的刮鬍刀在不在？可以知道他刮了鬍子沒有。」

　　箱子裡沒有刮鬍刀。

　　「好吧！」格蘭特說道，「誰料得到？『你真是叫我失望，探長。』他一邊對我說，一邊已經悄悄地把刮鬍刀放進口袋，準備著要逃走了，就在頭號呆瓜探長的監視下。我對這小夥子的看法全錯了，警官。全錯了。從一開始，我帶他從驗屍調查庭上離開的時候，我就以為他是那種歇斯底里型的，行事全憑一時衝動的傢伙。然後，等我知道遺囑的事之後，我改變主意了。不過還是把他當成可憐的東西。而現在我才發現他竟當著我的面計劃逃走──而且還成功了！窩囊廢不是提司鐸，是我！」

　　「振作一點，長官。就算我們目前運氣不濟好了。不過你跟我，就我們兩個，鐵定會讓那個冷血畜生束手就擒。」

　　威廉斯熱血沸騰地說著，渾然不知要讓殺害克莉絲汀．克雷的凶手現身的關鍵人物，是堪薩斯市一位傻乎乎的小女人，而她對這裡的每個人根本聞所未聞。

　　第十一章

　　愛瑞卡拉住煞車，讓她那輛惡名遠揚的小車慢慢停穩下來。然後又倒退一段必要的距離，再度停了下來。她很有興趣地看著一隻在草叢和金雀花中露出形跡的男鞋鞋底，然後打量一下這片空曠地帶，以及這條在陽光下閃爍的筆直鄉間小路，兩邊長著威靈仙和濱簪花。

　　「你可以出來了，」她說道，「這附近幾英哩都沒有人。」

　　鞋底隨即消失，一張驚訝萬分的男子臉孔在樹叢中出現。

　　「真叫我鬆了一口氣，」愛瑞卡看著他說道，「有那麼一刻我還以為你說不定死了。」

　　「你怎麼知道是我？我覺得你好像真的知道是我？」

　　「不錯，你鞋底的腳掌部分有幾條奇怪的曲線，就在標價被撕掉的地方。你躺在我爸爸辦公室地上的時候我注意到了。」

　　「噢，對，就是你，對了。你是個很了不起的偵探。」

　　「你是個很差勁的逃跑者，誰都能看到你的腳。」

　　「你沒有給我多少時間。你車子開到很近我才聽到聲音。」

　　「我看你八成是聾了。可憐的丁妮，她是郡上的笑柄之一。和宓德威女士的帽子及老達因先生收集的貝殼齊名。」

　　「丁妮？」

　　「對啊。你不可能聽不見她。」

　　「我想我大概是睡著了一兩分鐘。我……我有點睡眠不足。」

　　「是的，我想也是。你餓不餓？」

　　「你這是客套話，還是……還是你真的有東西給我吃？」

　　愛瑞卡伸手到車後去，拿出半打麵包捲、一罐牛舌肉、半磅奶油和四個番茄。

　　「我忘了帶開罐器，」她說著，把牛舌肉遞給他，「但是你可以找個硬東西在瓶口用力敲，就會敲出一個洞。」她從口袋裡拿出一把折刀把麵包剖開，開始塗奶油。

　　「你總是隨身攜帶食物嗎？」他奇怪地問道。

　　「無時無刻，我動不動就會肚子餓。而且經常從早到晚都不在家。刀子在這裡，切一塊舌肉放上去。」她把塗好奶油的麵包拿給他，「用完刀子給我，我要再塗一塊麵包。」

　　他照她的吩咐做了。於是她接過刀子又開始忙，很有禮貌地不理會他，讓他可以不用裝出一副無所謂的樣子，畢竟現在他很難裝得像。不久他說道：「我想你應該知道這樣做十分不該吧？」

　　「為什麼不該？」

　　「第一，你是在幫助一個逃犯，這件事本身就不應該，再加上你身為某人的女兒，更是錯上加錯。還有就是──這一點更是糟糕──假設他們對我的認定沒錯的話，此刻你已然身陷最嚴重的險境。你不應該做這種事，你知道的。」

　　「如果你真是凶手，只為殺我滅口而再犯上一罪，對你也不會有太大幫助。」

　　「如果已經殺過人，我看要再殺一個恐怕就不是那麼難，反正死刑也只有一次。所以你不認為是我幹的？」

　　「我很確定不是你。」

　　「你怎能這麼肯定？」

　　「你沒這個能耐。」

　　「謝謝你。」他感激地說道。

　　「我不是那個意思。」

　　「哦！我懂。」他露出真心的笑容，「叫人難堪，但是聽起來卻很直爽。」

　　「我說謊的技巧不下任何人。」

　　「你今天晚上勢必要說謊了，除非你打算把我供出去。」

　　「我想根本不會有人問我任何問題。」她說道，裝作沒聽見他的下半句話，「順便提一下，我覺得絡腮鬍並不適合你。」

　　「我自己也不喜歡。我帶了刮鬍刀，但是沒有肥皂和水什麼也做不成。我猜你車子裡應該不會有肥皂吧？」

　　「恐怕沒有。我洗澡不像吃東西那麼勤快。不過我有一個瓶子，裡面有一些會起泡的東西，是我放著換輪胎之後洗手用的。也許你用得上。」她從車廂上取來那支瓶子，「你一定是比我料想的要聰明得多，你知道。」

　　「是嗎？什麼事情讓你覺得我有這麼聰明？」

　　「能從格蘭特探長手裡逃走。他對工作是很在行的，我爸爸常說。」

　　「是的，我想他應該是吧。如果不是怕極了被關進牢裡，我一定不會有膽子逃走。那半個小時之內發生的事，是我這輩子遇過最刺激的。現在我知道在極速下生活是什麼意思了。本來我以為有錢，能隨心所欲──一天做二十件不同的事──就叫做在極速下生活。但是其實我什麼也不知道。」

　　「克莉絲汀．克雷，她人很好嗎？」

　　他有點倉皇失措。「你的思維真是跳躍式的，是吧？對，她是個很好的人。」

　　他暫時忘了他的食物。「你知道她做了什麼嗎？她把她在加州的農場留給我，因為她知道我沒有錢而且討厭坐辦公室。」

　　「對，我知道。」

　　「你知道？」

　　「對啊，我聽過爸爸還有其他人討論這件事。」

　　「噢，對了……但是你還是相信我沒有殺她？在你眼裡我一定是個很會撿便宜的人！」

　　「她很漂亮嗎？」

　　「這麼說你沒見過她囉？我是說在銀幕上？」

　　「沒有，應該沒見過。」

　　「我也沒有。很奇怪對不對。我想四處流浪的人很容易錯過一些電影。」

　　「我並不那麼經常上電影院。從我家要跑很遠才能找到一家好的。多吃些舌肉。」

　　「她本不是好心要幫我的──克莉絲。很諷刺，不是嗎？結果她的禮物卻可能成了我的催命符。」

　　「我看你好像完全不知道是誰幹的吧？」

　　「不知道，她的朋友我一個也不認識。我只是有天晚上搭上她的便車而已。」他顧慮著眼前這個女學生，「這種事你聽起來大概會覺得很可怕吧？」

　　「不會的。只要你們彼此順眼就不會。我自己經常就根據外表來下判斷。」

　　「我總忍不住覺得警方很可能搞錯了──我是說，那說不定是意外而已。如果你看過那天早上海邊的樣子的話。一片寂寥，至少還要一個鐘頭才會有人起床。有人會在那種時間到那種地方去殺人，真的是難以想像。再說那顆紐扣可能只是湊巧罷了。」

　　「如果你的大衣被找出來之後發現不缺扣子，不就可以證明你和這個案子沒有關係了嗎？」

　　「我想是吧。警方好像就只有這個證據而已。」他淡淡地一笑，「不過你知道的比我更多。」

　　「弄丟的時候你人在哪裡──我是說那件大衣？」

　　「有一天我們去了迪姆喬──那天是星期二。我們下了車，在堤防上散步半個小時左右。我們都習慣把大衣放在後座。直到回程的半路上停下來加油之前，我一直沒有想到我的大衣，當時我轉身去拿克莉絲放在後座的皮包。」

　　他的臉突然染上一陣緋紅，愛瑞卡先是訝異地看著他，接著感到有點尷尬。過了幾秒鐘她才想到，默認女人替他付錢這件事比任何謀殺罪名更令他羞辱。「那時候大衣就不見了。」他很快地繼續說下去，「所以一定是在我們散步的時候不見的。」

　　「是吉普賽人嗎？」

　　「我不認為。我沒看到什麼吉普賽人，比較可能是某個路過的人。」

　　「有沒有什麼特徵可以認出那件大衣是你的？你知道，你要能向警方證明這一點。」

　　「內裡上有我的名字──你知道的，就是在裁縫店的標籤上。」

　　「但是大衣如果是被人偷走的，偷的人一定會馬上把標籤拆掉。」

　　「對。沒錯，我想也是。不過還有一個地方，在右邊口袋下面有一個小小的燒焦痕跡，是被別人的香菸碰到的。」

　　「這個好，不是嗎？這一來就很清楚了。」

　　「假使大衣能找到的話！」

　　「沒有人會在偷了一件大衣之後，只因為警察在找就把它送到警察局去。而且他們找的不是穿在身上的大衣，而是丟掉的大衣。到目前為止並沒有人在找你的大衣。我的意思是說站在你的立場去找。也就是幫你找證據。」

　　「那我能怎麼辦？」

　　「去自首。」

　　「什麼？」

　　「自首啊。然後他們就會派個律師給你。這樣一來就有人幫你找大衣了。」

　　「我沒辦法那麼做。真的辦不到……我忘了你叫什麼名字。」

　　「愛瑞卡。」

　　「愛瑞卡。想到要坐牢我就渾身不舒服。」

　　「幽閉恐懼症嗎？」

　　「是啊。只要知道出得去的話，我倒不在乎封閉的空間，像是山洞之類的。不過被鎖在一個地方，只能無所事事呆坐在裡面，想著──我就是辦不到。」

　　「好吧，我想你的確沒辦法，如果你這麼想的話。很可惜，這可是最合情合理的做法。那麼你打算怎麼做？」

　　「繼續露宿吧，我想。反正沒下雨。」

　　「你沒有朋友可以投靠嗎？」

　　「帶著殺人嫌犯的身分？不，你高估人類的友情了。」他停頓了一下，用驚慌的聲音加上一句，「不，不，也許你沒有。只是我以前沒遇過好人。」

　　「那麼我們最好商定一個地方，明天我好帶食物來給你。就在這裡好了，如果你喜歡的話。」

　　「不要！」

　　「那要在哪裡？」

　　「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是說你不能再來找我，哪裡都不要。」

　　「為什麼？」

　　「因為你會犯下重罪，或者惹上大麻煩。我不知道刑責會如何，總之你會成為罪犯。絕對不能這樣。」

　　「總沒有人可以阻止我把食物從車子裡丟出去吧，不是嗎？法律上沒有這一條，這個我還知道。明天早上會有起司、麵包和一些巧克力從車上掉進這些樹叢裡，如此而已。我該走了。現在這附近好像沒半個人，可是如果一輛車停在這裡夠久，總會有人突然冒出來問東問西的。」

　　她把吃剩的東西一古腦扔進車裡，然後上了車。

　　他準備要站起來。

　　「別做傻事，」她厲聲說道，「坐著別動。」

　　他跪著轉了個身。「好吧，這個姿勢你不反對吧，而且也比較能表達我的感謝。」

　　她關上車門，倚在車窗上。

　　「要堅果的還是純的？」

　　「什麼？」

　　「巧克力啊。」

　　「噢！有葡萄乾的那種，謝謝。總有一天，愛瑞卡．伯戈因，我會讓你帶上紅寶石，走在地毯上，就像……」

　　他的話尾淹沒在丁妮離去時嘶吼的引擎聲裡。

　　第十二章

　　「慈生，」愛瑞卡對她父親的總管說道，「你有閒錢嗎？」

　　慈生暫時停下手上正在清算的流水賬，滿是皺紋的老眼冷冷地瞥了她一眼，然後繼續算他的賬。

　　「兩便士！」他終於開了口，用的是某種代替吐痰的聲音。不過這句話指的是他的賬目，愛瑞卡等著他。慈生很討厭算賬。「足夠將我風光下葬了。」他說道，又重新回到賬目表最上面一欄。

　　「你還有好幾年清福可享呢。你能不能借給我十英鎊呢？」

　　老人舔鉛筆頭的動作暫停下來，伸出的舌尖上留下鉛筆的紫斑。

　　「原來是這麼回事！」他說道，「這回你又在幹什麼勾當了？」

　　「我沒在幹什麼勾當。不過有幾件事情我可能會想做。而且汽油的花費也挺嚇人的。」一提到汽油，這話頭就開錯了。

　　「哦，車子是吧？」他酸溜溜地說道。他討厭丁妮。「如果是為了車子的話，你怎麼不去問哈特？」

　　「噢，不行的。」愛瑞卡幾乎感到吃驚了，「哈特還太嫩了。」哈特到任只有十一年，還算是新人。慈生稍微舒坦了一點。

　　「絕對不是什麼不好的事。」她向他保證，「我本來是可以等到晚上向爸爸拿，可是他晚上要到威廉叔叔家去。……至於女人嘛，總喜歡打破砂鍋問到底。」她停頓一下，再加上這最後一句。

　　這句話幫她扳回了剛才提到汽油時的劣勢。女人指的一定是保姆。慈生討厭那位保姆。

　　「十英鎊在我的棺材本裡面不算少了。」說著他的頭左右搖晃。

　　「反正到星期六之前你也用不著。我在銀行裡有八英鎊，但是我不想明天早上還要浪費時間到西歐佛去取錢，目前時間對我來說很寶貴。萬一我發生什麼事，至少你可以確定八英鎊是跑不掉的。至於剩下的兩英鎊，爸爸一定會還你。」

　　「你怎麼會想到要來找我老慈生？」

　　語氣中帶著志得意滿，聽到對方這麼問法，除了愛瑞卡之外任誰都會這麼回答：因為你是我認識最久的老朋友，因為從我三歲開始你就一直在幫我解決難題，我第一次騎小馬就是你抱我上去的，因為我們可以互相保守祕密，因為雖然你脾氣很拗，你還是一個老可愛。但是愛瑞卡卻說：「我只是覺得茶葉罐比銀行要方便多了。」

　　「你在說什麼東西！」

　　「噢，也許我不該說出來的。是你太太告訴我的，有一天我們喝茶的時候。那不是她的錯，真的。我看見鈔票在茶葉堆裡若隱若現。有點不衛生，我覺得。我是指對喝茶而言。不過倒是很好的主意。」此刻慈生還是啞口無言。「反正開水一沖，什麼都殺光了。更何況，」她說著，終於把該作為發動攻勢的先頭部隊當作後援部隊用上了，「我還能去找誰？」

　　她伸手過去取來他那截鉛筆，把桌上一張當地競技賽會的傳單翻過來，在背面用小女生的字跡寫下：

　　　我欠巴索婁姆．慈生十英鎊

　　　　　愛瑞卡．米雅．伯戈因

　　「到星期六為止有效。」她說道，「反正我的支票簿也用完了。」

　　「我不喜歡你隨便在肯特郡把我棺材上銅柄的錢浪費掉。」慈生咕噥著抱怨道。

　　「我覺得銅柄太浮誇了。」愛瑞卡說，「用鍛鐵會好得多。」

　　當他們通過花園，走向他的農莊和茶葉罐的時候，愛瑞卡問道：「肯特郡大概有多少家當鋪？」

　　「約莫兩千家。」

　　「天啊！」愛瑞卡說。沒有再追問下去。

　　但是當晚這兩千家當鋪的數字伴著她入睡，而且在她一睜眼時又立刻鮮活地跳了出來。

　　兩千家！乖乖！不過慈生當然只是猜測而已。他可能一輩子沒當過任何東西，又怎麼可能知道全郡到底有幾家當鋪？儘管如此，數量想必也頗為可觀，即使是像肯特這麼一個富裕的郡。以前她連一家也沒注意到過。不過她想除非剛好要找，否則大概不會有人注意到哪裡有當鋪。就像洋菇這種東西一樣。她開著丁妮從車庫裡倒車出來的時候，是一個炎熱、平靜的清晨六點半鐘，溫煦的白屋微笑著歡送她出門，屋裡還沒有人醒過來。任何時候丁妮的聲音都很大，而在夏日清晨早餐前的寂靜中，這種聲音就很可憎了。愛瑞卡頭一次對丁妮生出二心，並為此感到內疚。沒錯，她經常被她氣得跳腳，怒不可遏；但那總屬於恨鐵不成鋼的激憤，是將深愛的東西視為自己的一部分時的感覺。在內心的憤慨中，在朋友的嘲笑中，從來沒有任何一刻讓她產生過和丁妮劃清界線的念頭，更不用說要背棄她了。

　　但是現在她平靜地想著，我真的該去找輛新車了。

　　愛瑞卡開始長大了。

　　丁妮在安靜明亮的小路上賣力地往前進，引擎聲噴著鼻息，車身拼命顫抖，愛瑞卡坐在老式的座位上挺直腰桿，不再去想丁妮的事。她身旁放著一隻箱子，裡面有半隻童子雞、麵包、奶油、番茄、甜酥餅和一瓶牛奶。這些──「愛瑞卡小姐的午餐」──是管家在不知觸法的情況下所準備的。箱子後面的一個牛皮紙包裡，則是愛瑞卡自掏腰包的捐獻──不比管家的精緻，但比較飽滿一點──是從村中迪斯先生的店裡買來的。（「東印度人食品商。提供當季最佳產品。」）迪斯先生提供粉嫩閃亮的小牛肉凍切片（「你真的要切成這麼厚嗎，愛瑞卡小姐？」），但無法供應包有葡萄乾的巧克力，那種品牌沒有銷路。

　　當時愛瑞卡想都沒想到，自己其實已經很累了，距離商店打烊的時間也只剩不到一個小時，而且那個餓著肚子的男人只要能吃幾塊好的純巧克力已經夠滿足了，不會執著於對葡萄乾的小小偏好。不行，愛瑞卡──雖然她說不上來──很明白一點，就是小事情也是很重要的。尤其一個人不高興的時候，小事更是重要。在那個燥熱的晚上，她跑遍了鄰近的各個村莊，雖然成功的希望愈來愈渺茫，但她的決心也愈加堅定。所以現在在丁妮左側車門那個破爛的行李箱裡，才會放著四大塊半磅重的葡萄乾巧克力，這些是里森村席格絲太太店裡所有的存貨，愛瑞卡在七點一刻的時候說服她放下吃了一半的晚茶（「因為是你，我才這麼做的，伯戈因小姐，別人我可不願意。」），請她拿著大鑰匙回去打開那扇斑駁的小店門。

　　她開著車一路吵鬧地經過沉睡中的馬林佛市區，七點剛過，就進入了炎熱、空曠的郊區。她轉進又長又直的粉白鄉間小路，就是昨天她那雙對鄉下景物訓練有素的眼睛一眼看見那雙靴子的地方。她認為提司鐸應該找個比那叢金雀花好一點的掩護才是，不是為了逃避律法，而是為了待會兒在正午的陽光下有個遮蔽。今天一定是個烈日高照的日子。提司鐸會很需要這些牛奶和番茄。她反覆思量著，把這位逃犯送到別的地方去究竟妥不妥當，好比沙里那樣的地方，那裡的樹林足以藏匿一支軍隊，不要說警察找不到，連陽光也照不進去。但是愛瑞卡從來就對樹林沒什麼好感，也不認為在樹林裡會有多安全。在視野良好的金雀花叢裡受點暑氣，總比在濃密的樹林裡被人冷不防踹上一腳要好。更何況，提司鐸這個人可能不會接受搭她便車的提議。

　　不管提司鐸的反應會是如何地無可置疑，這項提議根本沒有機會提起。不是他睡得太死，連丁妮大駕光臨的隆隆噪音也吵不醒，就是他已經不在這附近了。愛瑞卡往前開了一英哩，直到這段直路的盡頭，丁妮全速前進的聲音像一列特快火車駛過一樣，然後再回到她昨天停車的位置。她一關掉引擎，一片寂靜立刻籠罩下來，而且是全然地寂靜。聽不見一聲鳥鳴，也看不見一絲樹影的抖動。

　　她靜靜地等在那裡，若無其事，兩隻手臂撐在方向盤上。

　　神態就像在考慮下一步要往哪裡走。她勢必不能出現有所等待的表情，以免引起偶然路過這裡的鄉下人的好奇心。她在車裡坐了二十分鐘，輕鬆而自然。然後她伸了個懶腰，趁勢確定一下這條路上是否依然空無一人，接著便下了車。如果提司鐸有話想跟她說，早就該現身了。她拎著那兩包食物和巧克力，在提司鐸昨天躺著的地方藏好。

　　然後再從衣袋裡取出一包香菸，和那些東西放在一起。愛瑞卡本人並不抽菸──當然她試過，結果並不怎麼喜歡，也就沒有繼續嘗試──而她不知道提司鐸抽不抽。這個，還有一些火柴，只是「預防萬一」而已。愛瑞卡做事永遠追求徹底。

　　她回到車上，扭開丁妮的引擎，頭也不回、毫不留戀地即刻上路，眼光和思慮都毅然面向遠方的海岸和迪姆喬。

　　在愛瑞卡設想周密的理論中，認為絕不是某個「當地人」偷了那件大衣。她從小到大都住在鄉下，所以她很清楚眾人眼前如果出現了一件新的黑色大衣，即使是穿在最不起眼的人身上，也絕不可能不引人側目。她也知道鄉下人並不熟悉當鋪這種門路，一件放在別人車裡的大衣不會令他們聯想到可以去換成現金，像那些過路人一樣。

　　他們要果真起了貪念，那一定是為了據為己有；但考慮到無從向人解釋，最終還是不會動手。因此這件大衣，根據愛瑞卡的推論，是被過路人拿走的。

　　如此事情變得更簡單，卻也更複雜了。一個「過路人」比一位「當地人」更容易受人注意，也很容易辨認出來。但另一方面，過路人是一個會到處移動的物體，很難加以追蹤。失竊至今已過了一個禮拜，那件大衣可能已經橫越了大半個肯特郡。現在說不定已經……──在飢餓中，愛瑞卡的想像力更添了一對翅膀。當迪姆喬映入她的眼簾時，她已經在腦海中勾勒出大衣穿在市長辦公室一位小職員身上的畫面。他是個臉色蒼白的男人，有位楚楚可憐的老婆和一個小嬰兒，愛瑞卡一想到要從他手上拿走大衣，即便是為了提司鐸，內心也不免一陣酸楚。

　　這會兒愛瑞卡決定必須要吃點東西了。絕食有助於想像，但卻有害於邏輯思維。

　　她看見一個叫做「日升」的地方，隨即煞住車。「停車休息，通宵營業。」那是一座矗立在路邊用錫皮搭成的棚子，漆成梔子色和紫羅蘭色的招牌莫名其妙地做成火柴盒的形狀，上面爬滿了天蘭葵。店門親切地敞開，在溫暖的空氣中飄送出細碎的人語。

　　狹小的店內有兩個魁梧的男人。店老板正在把一條剛出爐的長麵包切成大大的厚片，另外一個人則從一隻超大的馬克杯內啜飲著某種非常燙口的液體，一邊發出很大的聲響。一看到站在門口的愛瑞卡，這些活動霎時間都停頓下來。

　　「早安。」愛瑞卡在鴉雀無聲中開口。

　　「早安，小姐，」店老板說道，「要來杯茶嗎？」

　　「這個……」愛瑞卡環顧店內，「你們該不會剛好有燻肉吧？」

　　「美味的燻肉，」老板立即回答，「入口即化。」

　　「給我來一大盤。」愛瑞卡高興地說道。

　　「是不是也來幾個蛋？」

　　「三個。」愛瑞卡說。

　　老板伸長脖子看看門外，發現她的確是一個人來的。

　　「要得，」他說道，「這才像話。很高興看見這年頭還有小姑娘懂得吃。請坐，小姐。」他掀起圍裙的一角把鐵椅上的灰塵撣乾淨，「燻肉馬上就來。要厚的還是薄的？」

　　「厚的，謝謝。早安。」最後這話是對另外那個人說的，帶著特別的問候之意，說著她一邊坐了下來，顯然已經成為這家小店裡吃喝談笑的一分子。「外面那輛貨車是你的嗎？我一直想開開那種車。」

　　「是嗎？我還想學走鋼索呢。」

　　「你的體型不對，」愛瑞卡很認真地回答道，「我覺得你還是開貨車比較適合。」

　　老板停下切燻肉的動作笑了起來。

　　貨車司機決定不白費力氣諷刺這麼一個老實人。他放鬆姿態，露出和藹的表情。

　　「哦，很高興有小姐做伴換換口味，你說是吧，比爾？」

　　「你有過很多嗎？」愛瑞卡問道，「我覺得貨車司機很受歡迎。」在這個張口結舌的男子還無法確定眼前瘦巴巴的小女孩究竟是在侮辱他、招惹他，或者只是在說實話的時候，她已繼續說了下去：「對了，你有沒有讓流浪漢搭過便車？」

　　「從來沒有！」司機迅速地答道，慶幸自己的兩隻腳還穩穩地踏在地上。

　　「可惜。我對流浪漢很有興趣。」

　　「人道上的興趣嗎？」比爾問道，把煎鍋上嘶嘶作響的燻肉翻了個面。

　　「不。學術上的。」

　　「乖乖。你在寫書嗎？」

　　「倒也不是。我在幫別人搜集資料。你一定見過很多流浪漢，就算你不讓他們搭便車。」她不放過那個司機。

　　「我開車的時候可沒工夫去注意什麼流浪漢。」

　　「告訴她哈若蓋．哈瑞的事。」比爾接口說道，一邊把蛋殼敲開，「上禮拜什麼時候我看見他在你車裡。」

　　「你不可能看見誰在我車裡，絕不可能。」

　　「哎，別嘴硬了行不行。這位小姑娘沒問題的。她不會去到處亂說，就算你真的載過什麼奇怪的流浪漢的話。」

　　「哈若蓋不是流浪漢。」

　　「那他是誰？」愛瑞卡問道。

　　「他是個瓷器小販。四處做生意的。」

　　「噢，我知道了。一隻青花碗交換一張兔皮。」

　　「不，不是那種。他修理茶壺把手之類的東西。」

　　「哦！錢賺得多嗎？」這樣問是為了讓司機繼續這個話題。

　　「足夠過日子罷了。他還隔三差五的去搞些舊大衣或舊靴子來賣。」

　　接下來有一陣子愛瑞卡沒有說話，她不知道她的心跳聲在這兩個男人耳裡會不會像自己聽到的這麼清楚。

　　隔三差五，舊大衣。現在她該說什麼？她不能說：你看到他的那天他帶了大衣嗎？這樣說就全洩底了。

　　「好像滿有趣的。」終於她說話了。「芥末醬，謝謝。」這是對比爾說的。「我很想見見這個人──但是我猜他現在大概已經跑到英國的另外一頭了。你是哪一天看到他的？」

　　「我想想看。我在迪姆喬城外載了他，然後，在唐布里奇附近讓他下車。那是上星期一。」

　　所以不會是哈若蓋。真可惜！多麼有希望的一個對象，他喜歡大衣和靴子，形跡不定，而且又與能快速將他帶離有潛在威脅地區的貨車司機交情友善。唉，罷了，把這件事情想像成當初認為的那麼簡單是沒有用的。

　　比爾把芥末醬放在她的盤子旁邊。「不是星期一，」他說道，「不過也沒什麼差別。你路過的那天吉米來這裡送貨。所以應該是星期二。」

　　這樣一來可不是沒什麼差別了！愛瑞卡吃下一大口燻肉蛋安撫她狂跳的心臟。

　　日升小館裡陷入了片刻的寂靜；一方面是因為愛瑞卡吃東西的時候已養成像男人一樣保持安靜的習慣，另一方面是因為她還不能決定下一句話要怎麼說才能兼顧效果和技巧。等到貨車司機突然把馬克杯推開起身要走的時候，她開始著急了。

　　「你還沒有告訴我有關這位什麼哈若蓋的事！」

　　「還有什麼可說的？」

　　「一個四處旅行的瓷器修補商一定有很多有趣的故事。我真的很想和他當面聊一聊。」

　　「他這人不愛說話的。」

　　「我一定讓他覺得話有所值。」

　　比爾笑了：「你只要給哈若蓋二十五個便士，他會把嘴巴都講破了。五十個便士的話，他會告訴你他是怎麼發現南極的。」

　　愛瑞卡轉向這位和她比較有共鳴的人。

　　「你認識他？他有沒有家，你知不知道？」

　　「冬天他大部分時間不會亂跑，我想。不過夏天的時候他住在帳篷裡。」

　　「和昆妮．韋伯斯特住在潘伯瑞附近的某個地方。」司機插口說道，他不喜歡風頭被比爾搶走。他在泛白的桌面上丟下幾個銅板，然後走向門口。

　　「如果我是你的話，如果想讓任何人覺得話有所值，我會先去向昆妮打聲招呼。」

　　「謝謝你，」愛瑞卡說道，「我會記住的。謝謝你的幫忙。」

　　聽到她的聲音內含了真正發自內心的謝意，司機不由得停下腳步。他站在門口打量著她。「對一個胃口正常的女孩來說，流浪漢真是一個奇怪的選擇。」他說道，然後出門，往他的貨車走去。

　　第十三章

　　愛瑞卡的好胃口席捲了麵包、橙橘醬和好幾杯茶，但是伴著這些養分一起吸收到的消息卻沒有多少。比爾雖然很願意知無不言，只可惜他對哈若蓋．哈瑞卻幾乎一無所知。現在她必須決定是否要離開「溫暖」的迪姆喬，跟著未知而神祕的哈瑞到「寒冷」的唐布里奇鄉間去。

　　「大部分的流浪漢應該都很誠實吧，你認為呢？」她付賬的時候順便問道。

　　「這個嘛，」比爾說，努力地思考著，「除非是機會來了的時候，如果你明白我的意思的話。」

　　愛瑞卡明白。沒有一個年過五十的流浪漢會拒絕像一件無人看管的大衣這樣的禮物。哈若蓋．哈瑞無疑是對大衣和靴子來者不拒的。而且哈瑞上星期二曾經到過迪姆喬。所以，她的工作就是要在夏天的山川林野中四處追尋這位瓷器修理匠的下落，直到找到他為止。如果在搜尋的過程中夜色降臨了，她一定得編個具有無比說服力的謊言，好打電話給在史戴因的父親，說明不回家的原因。

　　這個說謊的必要性讓她在這項自告奮勇的神聖任務中頭一次感到心情苦悶；以前她從來不需要向父親隱瞞她的任何計劃。短短幾個小時內她的忠誠兩度受到分化。

　　上一次她尚未意識到對丁妮的不忠；這次她意識到了，而且十分耿耿於懷。

　　唉，不管了，反正時間還早，而且這個季節的白天可長著呢。丁妮或許是輛老車，但是從未生過病或出過差錯。如果能繼續像起頭時這麼幸運的話，今晚她說不定還是能照常回到史戴因自己的床上睡覺──帶著大衣回去！想到這一層，她興奮地忘了呼吸。

　　她向可愛的比爾道別，答應他會向所有的朋友推薦他的早餐，然後把丁妮的車頭調往西北方，開進了繁花盛開的炎熱鄉間原野。此刻的道路在閃耀的晴空下已甚為刺眼，前方的地平線開始在熱氣中浮動著。丁妮在這片綠色的大熔爐中汗流浹背地奮力前進，車內很快就變得跟熱鍋一樣。儘管成事心切，愛瑞卡還是只能耐著性子，每隔幾英哩就停下來敞開兩側車門，讓丁妮冷卻一下。是的，她真的該換車了。

　　在通往唐布里奇幹道上的吉賓斯路口附近，她重施讓她意外得到收獲的故伎：她停了車，走進路邊一家小店吃午餐。但是這次幸運之神並沒有出來接待。看管這家小店的是一位爽朗的女人，天南地北無話不談，唯獨對流浪漢缺乏興趣。她像一般女人一樣對窩囊廢難以忍受，而且也「不贊成人到處漂泊」。愛瑞卡有一口沒一口地吃著，喝她自己裝在瓶子裡的咖啡，享受這份暫時的陰涼；但是不久她就起身離開了，去找一個「更好的地方」。「更好」指的不是食物，而是小道消息。她帶著無比的自制力，刻意控制眼睛不看路旁一連串翠綠、陰涼的茶店，鮮麗的布幔在陰影下閃著微光。今天真不是享樂的時候。茶店和流浪漢搭不上線。

　　她轉入一條通往戈賀斯特的小路，開始尋找旅店。旅店總會有瓷器要修，而且現在她已經來到哈若蓋的老家一帶，也就是說，她一定有機會找到認識他的人。

　　她吃了一客不夠熟的冷牛肉和一份生菜沙拉，這裡的餐室和史戴因的任何餐室都一樣漂亮，她祈禱著她桌上的碗盤，只要一個就好，是有裂痕的。因此當那份盛在一隻有裂痕的玫瑰瓷碗裡的罐頭水果端上來的時候，她幾乎就要歡呼出聲。

　　是的，女侍也同意那個碗很漂亮。她不知道這個碗貴不貴重，她只是這一季來當臨時工（要知道，把整個世界當作闖蕩地盤的人，是不會對家居用品的價值感興趣的）。……是的，她認為應該是有當地人會來修理他們的瓷器，但是她不清楚。……好的，沒問題，她當然可以去問問看。

　　被問到這麼漂亮的瓷碗是誰修理的時候，老板說這個碗買來的時候就是這樣了，是在梅特非公園附近的一個零工那裡，他有很多這種東西。修理的那位師傅當時就已經很老，現在說不定已經死了。不過如果愛瑞卡想找人修理瓷器的話，倒是有一個旅行商人隔三差五的會到這附近來，他叫帕爾馬。清醒的時候他能把碎成五十塊的東西拼回原狀，你看不出裂痕在哪裡。但是你得先確定他沒喝醉才行。

　　愛瑞卡聽著帕爾馬的各種惡習和長處，然後問道他是不是這一帶唯一的修理師傅。

　　老板認識的只有他。不過最在行的莫過於哈瑞。

　　「哈瑞？」

　　一位師傅的名字。大家都叫他哈若蓋．哈瑞。……不，老板不知道哪裡可以找到他。……住在往布藍奇利方向的某個帳篷裡，據他的了解。他覺得那裡不是適合愛瑞卡隻身前去的地方。哈瑞可不是一般所謂的好公民。

　　愛瑞卡走出戶外，再度暴露在炙熱的空氣中，為了剛聽到的消息興奮不已。哈瑞會一連好幾天，有時甚至好幾個禮拜，不離開他的臨時居所一步。只要得到一小筆額外的進賬，他就會舒舒服服地坐下來把它喝掉。

　　要去拜訪瓷器修理匠之前，先要準備一些破損的瓷器。愛瑞卡驅車進入唐布里奇礦泉療養地，惋惜著她深居在卡佛利公園的大姑媽並未以睡眠抵抗糕點的誘惑，而是外出在萊姆樹下散步。然後她走進一家古董店，花了慈生的一些棺材本買來一個無聊的跳舞小瓷偶。之後再開回潘伯瑞，在靜謐的午後選擇一條人車罕至的小路，胡亂將人偶往車內的腳踏板上摔去。

　　不過這個人偶倒是蠻堅固的。就算愛瑞卡緊抓住它的腳，對著車門柱敲擊，它依然完好無恙。最後，唯恐更大的暴力會將它打成粉碎，她只好用手指捏著人偶的一隻臂膀把它折斷，這會兒她有了去找哈若蓋．哈瑞的通行證。

　　對於一個你懷疑偷了大衣的流浪漢，你很難直接去打聽他的形蹤，不過說要找瓷器修理匠就可以理直氣壯了，被問的人不會心生詫異或疑竇。愛瑞卡只花了九十分鐘就見到了哈若蓋。本來還可以更快的，但是帳篷的位置遠離任何一條既有道路；首先要循著一條穿過樹林的手推車軌跡往上走，這條軌跡連靈活自如的丁妮都過不了，接著經過一片開闊的金雀花田，視野可達遠方的美德威谷；然後進入第二座樹林，一直走到另一端的林中空地，這裡有一條小溪，溪水流入一方幽暗的水池。

　　愛瑞卡希望帳篷如果不在樹林裡就好了。她從童稚時代開始，就一直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個性，不過她不喜歡樹林也是不爭的事實。她喜歡可以看得到遠方。雖然眼前的小溪在陽光下明亮、清澈又快活地奔流著，但是在凹處的水池卻是沉靜、深邃而難以親近。這種突如其來的神祕黑水窪在肯特郡倒不常見。

　　她把小人偶握在手裡，林中空地剛剛映入眼簾，一條狗猛然衝出來對著她歇斯底里地狂吠，粉碎了寂靜的空氣。噪音中一個女人走到帳篷門邊，站在那裡看著愛瑞卡走過來。她是個長得非常高的女人，肩膀寬闊，抬頭挺胸，愛瑞卡有一個瘋狂的感覺，就是走完了到她跟前的這麼一段路之後，是不是該向她行個屈膝禮。

　　「午安。」她愉快地朗聲高呼道，越過狗兒的鼓噪音。

　　但是女人一動不動地等在原地。

　　「我有一件瓷器……你可以叫那隻狗安靜一點嗎？」此刻她已經來到她面前，只差有狗吠聲擋在中間。

　　女人抬起一隻腳碰一下狗的肋骨，原本激昂的吠聲立刻成為一片死寂。喃喃的水聲又重回耳邊。

　　愛瑞卡亮出破損的瓷偶。

　　「哈瑞！」女人叫道，一雙布滿疑雲的黑眼珠沒離開過愛瑞卡。接著哈瑞也來到了帳篷門邊：一個像鼬鼠一般猥瑣的矮小男子，兩眼布滿血絲，而且顯然正當他脾氣最大的時候。「工作來了。」

　　「我現在不工作。」哈瑞說道，啐了一口唾沫。

　　「噢，真不巧。我聽說你是修理東西的能手。」

　　女人從愛瑞卡手裡奪過那個破人偶。「他要工作的，沒問題。」她說道。

　　哈瑞又啐了一口唾沫，然後接過人偶。「你有錢付嗎？」他氣乎乎地問道。

　　「要多少錢？」

　　「兩先令。」

　　「兩先令六便士。」女人說。

　　「有，我付得起。」

　　他返回帳篷裡，女人則繼續站在門口，因此愛瑞卡無法跟進去，也看不見裡面。

　　之前在下意識裡想像此刻的情況時，她總認為自己應該是在帳篷內──大衣就折放在角落裡。但現在她連朝裡面探頭都不能。

　　「用不了太長時間。」昆妮說道，「你去折根爛樹枝做一隻哨子的工夫，他就修好了。」

　　愛瑞卡嚴肅的小臉上綻放出難得的微笑。「你認為我做不到，是不是？」因為女人說這話時臉上閃過一絲看準了她是都市孩子的神氣。

　　她拿出小刀砍下一段樹枝，開始削切，挖刻，然後拿到溪水裡浸濕，希望藉由這些動作消除昆妮和她那隻夥伴的敵意。她甚至還希望自己表演的哨子製作過程能在他們心目中和修理瓷器的技藝攀上關係。但是等她一往帳篷的方向移動，昆妮立刻放下她意興闌珊的撿柴工作，從林子裡走回去守著。等到愛瑞卡的哨子完成，人偶也修好回到了手裡，但比起剛才把車子停在路邊的時候，她的收獲卻沒有增加一丁點。她感到欲哭無淚。

　　她拿出身上的小錢包（愛瑞卡討厭用皮包）付清了兩先令六便土，瞥見內層那一疊等著要出來執行救人任務的鈔票，令她陷入了絕望。在沒有任何預警，也不知道會說出什麼的情況下，她衝口就問男子：「你在迪姆喬拿走的那件大衣呢？」

　　突然之間一片沉默，愛瑞卡繼續搶進：「我不想採取任何行動，我是說，比如告發你之類的。可是我真的很想拿回那件大衣。如果它還在你手上的話，我願意向你買回來。或者如果你已經把它當掉了……」

　　「可真厲害！」男子破口大罵，「來這裡找人幫你辦好一件事，然後隨口誣賴人。你最好趁我還沒真的發火以前快滾，免得我一巴掌打爛你的下巴。不知天高地厚的小……還有你那根胡說八道的舌頭。我恨不得把它從你的臭嘴裡扯下來，不只是這樣，我還要……」

　　女人把他推到一邊去，站在愛瑞卡面前，居高臨下，霸氣十足。

　　「你憑什麼認定我男人拿了一件大衣？」

　　「上星期二，傑克，那個開貨車的，讓他搭便車的時候，他帶的那件大衣是從迪姆喬的一輛車上偷來的。我們都知道。」她希望這個「我們」用得很自然，也希望她的話聽起來不像自己感覺到的那麼可疑。兩個人的表情都是既無辜又憤慨。「但是不需要小題大作，我們只是想把大衣要回來而已。我會付給你們一英鎊。」眼看他們又快要劈頭大罵，她連忙加一句。

　　她看見他們交換了一下眼色。儘管處於下風，此刻她仍不由得感到如釋重負。這個男子就是她要找的人。他們知道她說的是哪一件大衣。

　　「如果你們已經把它當了，我也願意付十先令，只要告訴我是哪家當鋪。」

　　「對你有什麼好處？」那女人說道，「你要一件男人的大衣有什麼用？」

　　「我沒說過那是男人的大衣。」勝利感像一陣電擊流過她的全身。

　　「好，當我沒說！」昆妮回嘴，懶得再繼續偽裝下去，「你要它有什麼用？」

　　如果說出命案兩字，這兩個人就會著慌，並且矢口否認他們與這件大衣有任何瓜葛。她很清楚這一點，這得歸功於父親曾長篇大論告訴她的經驗談，小賊總是很怕扯上重罪。捲進和死罪有關的刑案，就算牽連很淺，也是他們避之唯恐不及的。

　　「是為了幫哈特免掉一些麻煩。」她說道，「他不該讓車子留在路邊沒人看顧。主人明天就要回來了，到時候如果大衣沒找回來，哈特就會丟掉他的差事。」

　　「誰是哈特？」女人問道，「你哥哥嗎？」

　　「不。我們的專職司機。」

　　「司機！」哈瑞發出一聲刺耳的怪笑，裡頭聽不出多少開心的成分，「這可妙了。我看你們大概有兩輛勞斯萊斯和五輛班特利吧。」他的小紅眼在愛瑞卡那身破舊又小得極不合身的衣服上四處游移。

　　「不是。只有一輛藍切斯特，和我自己那輛老摩里斯。」眼看他們愈來愈不相信，「我叫做愛瑞卡．伯戈因。我爸爸是警察局長。」

　　「是嗎？我叫做約翰．洛克斐勒，我爸爸是威靈頓公爵。」

　　愛瑞卡撩起她的軟呢短裙，拉住她一年到頭穿在裡面的運動短褲的鬆緊帶，用大拇指把短褲的一小塊內裡摸出來給他看。

　　「你識字吧？」她說道。

　　「愛瑞卡．Ｍ．伯戈因。」男子紅著眼睛，詫異地讀出一塊山羊絨標籤上的字。

　　「疑心病太重很不好。」她說著，放手讓鬆緊帶彈回原處。

　　「所以你這樣做就為了一個司機是吧？」哈瑞斜眼看著她，試圖挽回劣勢，「你好像非常關心司機的死活，是不是？」

　　「我愛他愛得不得了。」愛瑞卡用的是人家說「還要一盒火柴，謝謝」的語氣。在學校的話劇公演上，愛瑞卡一直只是負責拉帷幕的。不過倒也順利過關了。他們兩人心裡忙著算計，沒時間注意她的情緒表達得對不對。

　　「多少？」女人說道。

　　「換回大衣嗎？」

　　「不。告訴你去哪裡找大衣。」

　　「我說過了，我會給你們十先令。」

　　「不夠。」

　　「我怎麼知道你們會告訴我實話？」

　　「我們怎麼知道你說的是實話？」

　　「好吧，就給你們一英鎊好了。你知道，我還得花錢到當鋪去贖它。」

　　「不在當鋪裡。」男子說道，「我把它賣給一個碎石工了。」

　　「什──麼？」愛瑞卡在絕望中失聲大叫，「這樣我不是又得開始去找另外一個人了嗎？」

　　「噢，不用找，一點也不用找。你把錢交出來，我就告訴你哪裡可以找得到這傢伙。」

　　愛瑞卡抽出一張一英鎊的鈔票給他看。「然後呢？」

　　「他工作的地方是派道伍德附近的法夫文岔路口。如果人不在那裡，他住在開普的一間農舍。在教堂旁邊。」

　　她把鈔票遞了過去。但此刻錢包的內容已經被那女人看見了。

　　「等一下，哈瑞！她要給多一點才行。」說著立刻舉步擋住了愛瑞卡往樹林的去路。

　　「我一毛錢也不會多給。」愛瑞卡厲聲說道。憤怒令她顧不得近旁的黑水池和無邊的寂靜，也令她克服了對樹林的厭惡。「你不守信用。」

　　女人伸手往她的錢包抓去；不過愛瑞卡去年冬天剛剛代表學校參加過長曲棍球比賽。昆妮去勢甚猛的手居然落了個空，只碰到愛瑞卡的另一隻手臂，而且居然反彈上來狠狠打中了自己的臉。接著愛瑞卡繞過她高大的身軀，轉眼就奔過了林間空地，這是她無數個冬天下午勤練的成果。

　　她聽見他們從後追來的聲音，心中忐忑著他們萬一抓到她的話不知會對她怎麼樣。她不怕那個女人，倒是那個男人又小又輕，再加上喝了那麼多酒，跑起來可能很快。而且他熟悉這些山路。在大太陽的照射下遇到有樹影的地方，她幾乎完全看不到路。但願剛才她說過有人在車上等她。這樣的話就會……她的腳被樹根絆了一下，整個人在地上滾了好幾圈。

　　她聽見他踩在柔軟的山路上的腳步聲，一坐起來，就看見他的臉在草叢之上一高一低地，愈來愈接近。看來再過幾秒鐘就要被追上了。她會摔得這麼重，是因為兩隻手裡都還抓著東西。她連忙檢查手裡的東西到底是什麼。其中一隻手是那個瓷偶，另一隻手是她的錢包和……哨子！一見到是哨子，她隨即把它放進嘴裡，吹出一連串有節奏的哨音。長長短短，像在打信號一樣。男子一聽到哨音就停下了腳步，離她只有幾碼遠，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哈特！」她利用她極佳的肺活量全力呼喊，「哈特！」

　　然後再度吹哨。

　　「好吧，」男子說道，「好吧！就跟你的……哈特去吧。總有一天我會告訴你老頭他家裡發生了什麼不可告人的事。到時候保證你不多付我幾英鎊不能了事，我的小姐！」

　　「再見，」愛瑞卡說，「幫我跟你太太說一聲，謝謝她的哨子。」

　　第十四章

　　「當然了，探長，你需要的就是休息。稍微放鬆一下。」

　　警察局長站起來套上雨衣。「你讓自己操勞得不成人形了。這樣沒有用的，除了提早進墳墓以外。今天已經是禮拜五，我敢發誓你這個禮拜沒有一天晚上睡過覺，也沒有好好吃一頓飯，簡直亂來嘛！你不可以把這件事情看得這麼認真。以前又不是沒有犯人脫逃，以後也還是會有。」

　　「是我的犯人就不行。」

　　「那就是太苛求了。我只能這麼說。太苛求了。每個人都會犯錯。誰想得到臥房裡會有一扇逃生門？」

　　「我應該先檢查櫥櫃裡面是什麼。」

　　「噢，我的好先生……」

　　「第一扇門打開的時候是面向我的，所以我看得到裡面。等他走到第二扇門的時候，他分散我的……」

　　「我告訴過你，你已經失去客觀的判斷力了！如果你再不離這件事遠一點，很快你眼裡會到處都是櫥櫃。你會變成你們威廉斯警官所說的『因公崩潰』。你得跟我回去吃一頓晚飯。不用給我什麼『可是』了！二十里而已。」

　　「可是這段時間可能會有事情……」

　　「我們家有電話。愛瑞卡要我帶你回去。還特別提到要買冰。你喜歡吃冰嗎？反正她說她有東西要給你看。」

　　「小狗嗎？」格蘭特微笑道。

　　「不知道。可能吧。反正我一年到頭在史戴因好像隨時都會看到一窩那種東西。你最佳的接班人來了。晚安，警官。」

　　「晚安，長官。」威廉斯說道，他剛喝完晚茶，臉上紅通通的。

　　「我要帶格蘭特探長一起回我家吃飯。」

　　「太好了，長官。好好吃一頓飯會對探長大有好處。」

　　「這是我的電話號碼，萬一你要找他的話。」

　　格蘭特已經非常疲倦。這一週來的苦難真是漫長。想到在一個安靜的房間裡和一群輕鬆的人一起吃頓飯，簡直就像重新拾回生活中某個比較幸福的領域，那是他遺忘很久了的。他習慣性地把桌上的文件收拾整齊。

　　「謝謝你，我很樂意去叨擾一頓晚餐。愛瑞卡小姐真親切，還會想到我。」他伸手去拿帽子。

　　「想得可緊了，這個愛瑞卡。她平常不容易動感情。但是看起來好像蠻崇拜你的。」

　　「恐怕我有一個很強的情敵。」

　　「噢，對，在奧林匹亞，我記得。你知道嗎？格蘭特，我實在不大懂怎麼帶小孩，」他走出警局去開車的時候說道，「愛瑞卡是我的獨生女。她出生時媽媽就死了，我一直把她留在身邊，沒讓她上幼兒園。她的老保姆常常和我聊到這個問題──她很喜歡為教養小孩這種事情爭得面紅耳赤。後來她上學了。一定要認識和你同年齡的人，這就是教育的目的：學著和人相處。她不喜歡，不過還是堅持下去了。她是很有勇氣的人。」

　　「我覺得她是一個很迷人的孩子。」格蘭特誠懇地說道，回應局長一本正經的語氣和憂心忡忡的表情。

　　「正是如此，格蘭特，正是如此！她已經不再是小孩子了。她應該走出去，去參加舞會，去城裡和她姨媽住一陣，見見世面；可是她不要，只喜歡待在家裡，或者到處亂跑。她不注意穿著打扮這種其他同年紀的人會注意的事。她已經十七歲了，你知道嗎？我很擔心。她成天開著那輛小車晃來晃去，有一半的時間我都不知道她在哪裡。不是說她不告訴我，如果我問的話。她一直是很誠實的孩子。可是我還是會擔心。」

　　「我不認為有擔心的必要，長官。她自有她的幸福之道。你會看到的。很少遇到像這種年紀的孩子能那麼清楚自己想追求的是什麼。」

　　「真是！」局長說道，「而且還說追就追！喬治也會來吃晚餐。」他補充道：「喬治．米爾，我太太的表哥。說不定你認識他？神經科專家。」

　　「我久仰他的大名，但是沒見過面。」

　　「這是愛瑞卡的主意。喬治這人不錯，就是有點乏味。大半時間都聽不懂他在說什麼。什麼反應啦，這類東西。但他那些不知所云的話愛瑞卡居然好像聽得懂。不過找他來也不錯啦。反正是好人一個。」

　　喬治爵士人的確不錯。格蘭特一見就喜歡他，也注意到他狹窄的頭骨，他覺得他一定是有其他某種特質令愛瑞卡十分欣賞的，足以彌補這項外在缺憾。他無疑是個討人喜歡的人，一點也沒有自大或優越的態度。他能對格蘭特的失意表示同情，卻又不會讓格蘭特想揍他，這一點即足以證明他的價值。事實上，格蘭特當場就向他求助了，就像在跟能了解他的人訴苦一樣。對這個人來說，人類的失敗一定是一件稀鬆平常的東西。

　　伯戈因局長事前就禁止大家在飯桌上提起克雷一案，不過只是白費心機。在那盤魚還沒吃完之前，大家都已興致勃勃地在談著提司鐸的事，包括局長自己在內。但愛瑞卡沒有參與，她穿著樸素的白色學校用餐制服坐在餐桌一端，一言不發地聽著。雖然她鼻子上薄施脂粉，但比白天時候的樣子成熟不了多少。

　　「我們連他的一點蹤跡也找不到。」格蘭特回答米爾的問題時說道，「他一離開旅館人就消失了。當然有好幾十個描述都和他很像。但是追查的結果一無所獲。現在我們知道的和星期一的時候一樣多。前三天晚上他可能睡在外面。可是你知道昨天晚上是什麼天氣──傾盆大雨。那種天氣連動物都不可能留在外面。他一定是找到什麼地方躲雨了，如果他還活著的話。那場大雨可不是地區性的。從這裡到泰因全都淹水了。現在又過了一整天，還是一點線索也沒有。」

　　「不可能從海路逃掉了嗎？」

　　「不大可能。很奇怪，但在一千個逃亡案件中，就是沒有任何逃犯會選擇海路。」

　　「大概是因為我們這種海島民族受夠海水了！」米爾笑道，「所以他們最不可能想到的反而是海。你知道嗎，探長，我不知道你自己有沒有感覺，在我們過去這半個小時的談話中，你對這個人的描述一直是非常鮮明的。而且還有一件事情你也表達得非常清楚，我認為；一件你自己或許沒有意識到的事情。」

　　「什麼事情？」

　　「在你的內心深處，你其實非常訝異於他居然這麼做，甚至說不定還覺得難過。你一直不相信這一點。」

　　「是的，我想這是實話。換成是你，也會覺得難過，喬治爵士。」格蘭特露齒一笑，「他說得很像回事，而且一再強調對他有利的事實。就像我告訴過你的，我們從頭到尾檢驗過他的自白。就那些可以檢驗的部分來說，是事實沒錯。但是他居然編得出像偷車那種薄弱的故事！而且還弄丟他的大衣──最事關緊要的一件大衣！」

　　「奇怪的是，我並不認為關於偷竊這件事有那麼難以理解。過去這幾個禮拜以來，他最主要的念頭就是逃避。逃避將財富揮霍一空的恥辱，逃避人群（他似乎已經開始評估人的真實價值），逃避必須再度自食其力的必要性（流浪這個念頭，對這位善結人緣的男子來說，是和偷車一樣瘋狂的：在此又可見到逃避的主題），乃至於逃避他在農莊上面臨的曖昧情況。在潛意識中，他必然對一兩天內就要面對的道別場面十分害怕。當時他是處於情緒極端不穩定的狀態，基於他對自我的厭惡和質疑（因此他真正想逃避的是他自己）；於是在意志力降到谷底的一刻（清晨六點鐘），他又碰巧有了可供逃避的工具。空無一人的鄉間，丟在路旁的車。這個時刻他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等到回復意識的時候，他嚇壞了，如同他所說的。他毫不猶豫立刻往回開，以最快的速度趕回原地。恐怕到他死的那一天都搞不清楚為何會去偷那輛轎車。」

　　「對你們這些專家來說，偷竊可能很快就不再算是犯罪了。」局長評論道，帶點尖酸的無奈。

　　「不錯的理論，」格蘭特對米爾說道，「你可以把那個關於大衣的脆弱故事解釋得厚實一點嗎？」

　　「事實往往都是脆弱不堪的，不是嗎？」

　　「你認為這個人可能是無辜的嗎？」

　　「我是這樣想。」

　　「為什麼？」

　　「我非常相信你的判斷力。」

　　「我的判斷力？」

　　「是的。你對這個人會做出這件事感到很驚訝。這就表示你的第一印象後來被間接證據蒙蔽了。」

　　「其實，我是邏輯和想像並重的。幸好如此，既然我是警察的話。那些證據或許只是間接證據，但是卻十分完備。」

　　「似乎太完備了一點，你不覺得嗎？」

　　「愛德華勳爵也這麼說。不過沒有任何警察會嫌證據太完備的，喬治爵士。」

　　「可憐的錢斯！」局長說道，「他的遭遇太可怕了。他們很相愛的，聽別人告訴我。很好的人。我不認識他，但是年輕的時候和他們家有來往。都是很好的人，對他們真是太不幸了！」

　　「我星期四和他一起從多佛上來。」米爾說道，「我是從法國的加萊回來的──本來我是在維也納參加一個醫學會議──而他是在多佛坐上運送船客的接駁火車。他似乎非常高興即將回國。還給我看一些他從加列利亞帶回來要送給他太太的黃玉。看樣子他們好像每天都會互相通電報。坦白說，我覺得這一點比送黃玉還要更令我印象深刻。」

　　「打個岔，喬治爵士。你是說錢斯並非在加萊上的船？」

　　「對，沒錯。他是坐私人遊艇回來的──派特羅號。是他哥哥的遊艇，他借給愛德華讓他從加列利亞開回來。很可愛的一艘小船。當時就停在港口裡。」

　　「那麼愛德華勳爵是何時抵達多佛的？」

　　「前一天晚上吧，我相信是這樣。要進城已經太晚了。」他停下來用怪異的表情看著格蘭特，「不論用邏輯還是想像，都不可能讓愛德華．錢斯變成嫌犯。」

　　「我知道。」格蘭特平靜地把他的核桃子核撬出來，完成剛才聽到錢斯換乘接駁火車時戛然停歇在半空中的動作。「沒什麼大不了的，警察的習慣就是會問清楚一些瑣事。」

　　但是他心裡充滿了驚訝和臆測。錢斯很明白地讓他了解他是在星期四早上取道加萊回來的。雖然不是明說，但是暗示得也夠清楚了。當時格蘭特隨口講述一些看法，關於新輪船上的住宿設施如何如何，而錢斯在回答中表示過他那天早上就已經上船了。為什麼？愛德華．錢斯星期三晚上明明是在多佛，卻不願意讓他知道。為什麼？到底有什麼理由呢？鑒於錢斯在英國的行蹤被揭露之後引起了一陣別扭的寂靜，格蘭特於是輕聲說道：「愛瑞卡小姐還沒有把小狗，或者是其他要讓我看的東西拿出來。」

　　在眾人的驚訝之中愛瑞卡居然臉紅了。這可是從來不曾發生過的事情，三個男人都看呆了。

　　「不是小狗。」她說道，「是一件你非常想要的東西。可是我很擔心你並不會樂於接受。」

　　「很令人期待的樣子。」格蘭特承認道，納悶著這個孩子以為他要的是什麼。

　　他希望她不是買了什麼東西要給他。英雄崇拜是可以，但是在眾目睽睽之下當場送禮就很尷尬了。「在哪裡呢？」

　　「在我房間裡，用包裹包著。我本來想先等你喝完波特酒再說。」

　　「是方便帶進餐廳來的東西嗎？」她父親問道。

　　「當然是的。」

　　「那叫伯特去拿就好了。」

　　「噢，不行！」她大叫，抓住父親要去按鈴的手，「我去拿，馬上就回來。」

　　她抱著一大包牛皮紙包裹回來，她父親說這好像是救世軍來發禮物了。她把包裹打開拿出一件男人的大衣，灰黑色的。

　　「這就是你要的大衣。」她說道，「但是上面的扣子都在。」

　　格蘭特機械式地接過大衣，開始仔細檢查。

　　「你究竟是去哪裡弄來的，愛瑞卡？」她父親張口結舌地問道。

　　「我用十先令向派道伍德的一個碎石工買來的。而他是跟一個流浪漢買的，只花了五先令，他覺得很划算，不想輕易轉手。所以我必須先陪他喝一杯冷茶，聽他說邊界軍團在七月一號的事跡，看看他脛骨上的彈痕，他才願意出讓這件大衣。我那時候一定要拿到大衣，不然他說不定就賣給別人，或者我以後會找不到他。」

　　「你為什麼會認為這一件就是提司鐸的大衣？」格蘭特問道。

　　「這裡，」她說，指出那個被香菸燒過的地方，「他告訴我認這個地方。」

　　「誰告訴你？」

　　「提司鐸先生。」

　　「誰？」三個人異口同聲說道。

　　「我星期三的時候無意間遇到他。從那時起我就一直在找這件大衣。不過我也算很幸運能找到。」

　　「你遇到他了？在哪裡？」

　　「靠近馬林佛的一條路上。」

　　「而你居然沒有報案？」格蘭特的聲音十分嚴峻。

　　「沒有。」她的聲音稍微顫抖了一下，但是隨即恢復平靜，「你看，我本來就不相信是他幹的。而且我真的很喜歡你。我想如果他在真正被捕之前，能證明自己是無辜的話，對你來說會比較好。這樣你就不必抓了他然後又得釋放他。否則報紙會說得很難聽。」

　　接下來是一段茫茫然的寂靜。

　　稍後格蘭特說道：「提司鐸星期三要你找這個？」他把燒焦的地方推向前，其他人立刻從座位上湊過來看個清楚。

　　「看不出換過扣子的痕跡。」米爾報告他的觀察心得。

　　「你看就是這件大衣沒錯嗎？」

　　「有可能。我們不能找提司鐸來試穿，不過也許皮茨太太認得出來。」

　　「可是……可是，」局長結結巴巴地說道，「如果真的就是這件大衣，你了解這代表什麼意思嗎？」

　　「完全了解，這代表一切又要從頭開始。」

　　他因失望而顯得冰冷的疲憊雙眼，和愛瑞卡親切的灰色明眸四目交接，但是他拒絕那雙眼睛的憐憫。要把愛瑞卡想成是他的救星，現在還言之過早。目前她只能算是攪亂了整個步調的人而已。「我該回去了。」他說，「可以借用一下電話嗎？」

　　第十五章

　　皮茨太太指認了這件大衣。她曾經把它放在廚房的火爐上烘乾過，因為熱水瓶的熱水漏出來把它弄濕了。當時她就注意到有這麼一塊被香菸燒過的痕跡。

　　威廉斯警官再去訪問那位指認過提司鐸車子的農夫，結果發現他是色盲。

　　至此痛苦的事實已然清清楚楚地擺在眼前。提司鐸的大衣的確是星期二放在車子裡不見了。他的確從海邊把車子開走了。他沒有謀殺克莉絲汀．克雷。

　　到了星期五晚上十一點，格蘭特終於被迫承認，他們的進度是原地踏步，和整整一個禮拜以前他取消戲院的座位趕到西歐佛來的時候一模一樣。更糟的是，他們還逼迫一個人跑去躲起來，又針對他浪費了七天做些毫無意義的調查，讓真正該抓的人有時間跑得更遠。

　　格蘭特的心思為了許多支離破碎的線索和彼此之間毫不相干的事實而亂成一團。

　　哈默。現在該想到他了，不是嗎？他提出過的說法他們都一一查證過了。他的確去找過櫻桃園的園主，也的確在他所說的時刻去了利得斯通的郵局。但是後來呢？一直到他隔天早上八點多左右踏進梅德利的農莊，中間這段時間沒有人知道他的行蹤究竟為何。

　　還有──很難想像！──愛德華．錢斯，他雖然帶回來黃玉要送給太太，但是為了某種理由，他卻不願意自己星期三晚上的行蹤被人知悉，否則他不會故意要讓格蘭特相信他是星期四早上才到達英國。他不是偷偷回來的。

　　如果有人想偷偷進入一個國家，絕對不會坐著遊艇從一個人來人往的港口上岸。

　　職責所在的港務局和海關人員最喜歡追根究柢了。所以他想隱瞞的並不是他回到英國這件事，而是回國當晚到隔天早上這段時間內的所作所為。格蘭特愈想就愈覺得奇怪。錢斯星期三晚上到了多佛。星期四早上六點他心愛的老婆就遇害了。而錢斯有一段不欲人知的行蹤。太奇怪了！另外，當然還有「一先令的蠟燭錢」。這是最先引起他注意的一點，後來因為有其他更明顯的疑點值得探究而被擱置，這也需要詳查一番。

　　本來已經對這件長達四天的通緝案開始感到興趣索然的報紙，星期六早上刊出了一則好消息，宣布在逃嫌犯是無辜的。「警方得到了最新消息。」報上信心十足地預期提司鐸會在日落前現身，滿懷希望的記者和攝影師在西歐佛的郡警察局附近流連不去。看來這些人是樂觀有餘，理智不足，因為提司鐸也大有可能會現身於外地其他的警察局。

　　結果提司鐸在哪裡都沒有現身。

　　當有空想到提司鐸的時候，這樣的結果讓格蘭特忙亂的心思興起些微的訝異，不過他不常有空。他想不通提司鐸為什麼連進屋躲雨都不懂。星期五晚上又下雨了，星期六一整天也都在下雨，還刮著東北風。任誰都會覺得他應該會高興看到警察局才是。他並沒有受到任何一個老朋友的照顧，這一點是可以確定的。在他被「通緝」的這四天之中，那些人暗地裡都受到警方密切的監視。格蘭特最後的結論是，提司鐸還沒有機會看到報紙，於是就把這件事丟開了。

　　他已經派出警方人員去各方探查克莉絲汀．克雷哥哥的下落；並安排好一連串的訊問工作，重點鎖定在了解傑森．哈默是否曾經擁有一件深色大衣，而且後來丟棄了，上面還缺了一顆扣子。他則親自前往調查愛德華．錢斯勳爵。他只消用最平常的直覺，就注意到了自己其實沒有意願去要求錢斯解釋星期三晚上的行蹤。這會是非常尷尬的問題，理由之一是，萬一錢斯能證明他整個晚上都好好地睡在船上他自己的臥鋪裡的話，或者在港務局長家裡，或者有其他更完美的不在場證據。另外一個理由──算了，這是無可逃避的事實：向貴族子弟問話可不比隨便向一個販夫走卒問話。當然有點腐敗，不過人總要學著適應。

　　格蘭特得知派特羅號已經轉往考斯【註：位於英格蘭東南的威特島上。──譯者注】，船主吉爾斯．錢斯在考斯週【註：每年七月在威特島舉行的遊艇賽會。──譯者注】要住在船上。格蘭特因此搭機南下高斯波特，雇了一艘船橫渡風光明媚的岬角，往該島進發。昨天還是白茫茫的疾風勁雨，此刻卻變成地中海般如幻似真的湛藍晴空。看來英國的夏天是真的來了。

　　格蘭特隨意瀏覽身旁座位上的週日報紙，準備好好享受這趟海上之旅。接著《週日新聞剪影》上的一則標題吸引了他的注意：克雷早年的真實生活。他的腦海再度充滿了這個案子。上週日的《週日電訊報》以中央大篇幅刊載了新聞界天王吉米．霍普金斯所撰寫的一篇感人淚下的文章，內容是對諾丁漢的一位花邊女工海倫．寇森斯的專訪，她和克莉絲汀．克雷是工廠裡同期的同事。文章悲情地勾勒出克雷對她家人的付出，她明朗的氣質，傑出的工作績效，以及海倫．寇森斯小姐如何多次對她伸出援手，最後以標準的霍普金斯招牌筆法作結。他指出，命運讓這對朋友中的一人登上巨星之列，將歡笑帶給百萬觀眾，照亮這個世界；然而仍有許多其他人的命運即使沒有那麼奪目，也同樣是光彩閃耀的；如海倫．寇森斯，在她小小的兩居室的家中，照顧著體弱的母親，她的命運就不比任何人遜色，也同樣值得世人尊敬。是一篇很好的文章，吉米自己也很滿意。

　　而眼前的《週日新聞剪影》也刊出一篇專訪。這篇文章讓格蘭特露出了本週來唯一真正開懷的笑容。受訪的是梅格．印德勒女士。她過去也曾是該廠的女工，不過現在是八個小孩的母親。她想知道那個該死的老小姐寇森斯在說什麼鬼話，她希望她會因為這些謊言被打下十八層地獄，有這種唧唧噥噥不停的女兒，她媽媽酗酒也就不足為怪了，而且每個人都知道，鷹勾鼻寇森斯來工作以前，克莉絲．歌陶白早就已經不在工廠上班，也離開諾丁漢很久了。

　　當然真正的字句不是這樣寫的，不過任何人只要在字裡行間稍加揣摩，就會很清楚地知道是這個意思。

　　梅格的確認識克莉絲汀。據她的說法，她是個很安靜的女孩，總想著出人頭地，在同事之間不是很受歡迎。父親早亡，和母親與哥哥住在一戶三間房的廉價公寓裡。

　　哥哥比較得母親的寵愛。克莉絲汀十七歲那年母親也死了，自此這個家庭從諾丁漢消失。他們在那個城市沒有根，也待不下去，沒有人為他們的離開感到惋惜。畢竟他們不是在當地土生土長的。

　　格蘭特納悶為何吉米會被想像力豐富的寇森斯給耍得團團轉。這麼說，她母親疼的是那個哥哥，是嗎？格蘭特不知道這代表的意義有多大。一先令的蠟燭錢。究竟是什麼樣的家庭紛爭留下了如此永難磨滅的記憶，會讓她在遺囑裡記上一筆？罷了！那些記者老是自以為聰明，不過警場有許多渠道和手段是媒體所不知道的，不管他們多麼神通廣大。等他今晚回到警場，克莉絲汀．克雷早年鉅細靡遺的資料就會在他桌上了。他放下《週日電訊報》，看看那一疊報紙裡面還有沒有其他的。在《週日通訊報》上有一篇訪問集錦──這是填滿一個版面最便宜的方法，既高尚又省力。上至坎特伯雷大主教，下至傑森．哈默，每個人都對克莉絲汀．克雷在藝術上的影響發表他們個人的看法。（《週日通訊報》喜談影響和藝術。即使對拳擊手也從不談拳法：談的是他們的拳擊藝術。）那些愚蠢的短文全都八股至極，除了傑森那一段，在他病態的措詞之下隱含了濃烈的真誠。瑪塔．哈洛德將克雷的才華形容得十分優美，並首次忘了拿她卑微的出身來寬恕一番。歐洲某王儲盛讚她的美貌。一位空戰英雄盛讚她的勇氣。某國大使盛讚她的智慧。《週日通訊報》想必花了不少電話費。

　　格蘭特換讀《信使報》，發現中間幾版在黃道十二宮圖的前導下，全都是莉蒂雅．濟慈在賣弄情報。最近這幾個禮拜莉蒂雅的行情在她那個圈子裡稍稍下滑了。原因是大家覺得她既然能清楚預見克雷的死亡，卻遺漏了像謀殺這種小細節，未免有點差勁。但是在大眾眼裡她還是炙手可熱的。莉蒂雅並沒有騙人。好幾個月前她就公開說過，星象預言了克莉絲汀．克雷的某些事情。結果星象說對了。如果真有什麼東西是社會大眾喜愛的，那就是預言成真。他們一邊讓自己戰慄得脊背和沙發貼得更緊，一邊欲罷不能。而莉蒂雅總能一給再給。文末的幾行小字表示，由於《信使報》的慷慨，該報讀者僅以一先令的代價，即可獲得料事如神的濟慈小姐為他們占星的機會，折價券在本版背面。

　　格蘭特把幾份較小的畫報夾在腋下，準備下船。他看著船員拉著一條大纜綁在繫船柱上，心裡想著「自己當初應該選個和事情、而不是和人打交道的職業。」

　　派特羅號停泊在港外。格蘭特雇了一個船夫，划著小船過去。一位甲板老雜役把菸斗塞進口袋，來到船邊準備接他們。格蘭特問他吉爾斯勳爵在不在船上，得知他在白金漢郡，心中快樂得不得了。聽說勳爵未來一週都不會回來，格蘭特得體地面露失望之色，並問他是否可以上船看看：因為他本來希望吉爾斯能帶他參觀一下這艘船。對方欣然答應，並且開始喋喋不休。他獨自在船上待著，早就無聊得很。能帶領吉爾斯勳爵的這麼一位體面的朋友參觀，也算是解悶良方，而且無疑會有一筆小費可拿。他竭誠盡地主之誼的方式令格蘭特有點吃不消，不過他的消息非常靈通。

　　當格蘭特評及那處豪華的臥鋪時，他說只要有可能，吉爾斯勳爵絕對不會上岸去睡。再也沒有什麼比待在海上更叫他快樂，吉爾斯勳爵就是這樣的人。

　　「愛德華勳爵就沒那麼喜歡了。」格蘭特發言道，老雜役聽了吃吃地笑起來。

　　「對，愛德華勳爵的確不喜歡。只要看到小艇一放下去，或者大纜一拋上突堤，他立刻就要上岸。」

　　「你開到多佛的那一晚他好像是去和比徹一家人一起住吧？」

　　這雜役並不確切知道他睡在哪裡，只知道他沒有睡在船上。事實上，他們都沒有再見過他。……他的隨身行李被送上了接駁火車，其他的則在他離開之後被送到了城裡。因為他太太發生了一件悲慘的事。……格蘭特有沒有見過她？她是個電影明星，而且是很棒的電影明星。……太可怕了不是嗎，這年頭連好人家也會發生事情。還是凶殺案呢。時代真的變了。

　　「哦，我不知道。」格蘭特說，「英國的古老家族會拿殺人當消遣，如果我讀過的歷史書沒說錯的話。」

　　這人對他收到的小費太滿意了，以至於想招待訪客一杯熱可可，不過格蘭特只想快點上岸，以便向警場匯報。回程的路上他想著錢斯那天晚上下船以後到底是怎麼過的。最有可能的解釋是他去找朋友了。可是如果他是和朋友在一起，為何又想要避開注意？格蘭特愈是思索，愈覺得想要隱瞞事情的意圖和錢斯的性格極不吻合。

　　愛德華．錢斯是敢作敢當且坦蕩蕩的人，絕不會在意別人的任何看法，也不會考慮到任何後果。格蘭特發現在他的腦海裡，很難將這個人和任何偷偷摸摸的行為聯想在一起。

　　根據這個想法，只能得出一個合理而撼人的推論。讓錢斯非隱瞞不可的絕對不是小事。除非是極端重要的事情，才會逼得他必須支吾其辭。因此，格蘭特可以不用考慮的是無關痛癢的風流韻事。錢斯的生活，在各方面，皆以近乎嚴謹著稱。除了風流韻事的可能性，還剩下什麼？還有什麼事會讓錢斯這種人想要暗地進行？除非是謀殺！可能就是謀殺。平靜的安穩一旦打破，誰知道爆發出來的會是何等烈焰？他是一個恪守忠誠，同時也要求忠誠的人──而且對不忠之事絕不寬貸。如果說……是哈默這個人。儘管克莉絲汀．克雷的同事也許不相信她和哈默是戀人，不過，不習慣職場上夥伴關係的上流社會，可就言之鑿鑿了。錢斯剛好相信後者嗎？他和克莉絲汀對彼此的愛情是互敬互重的關係，但是他個人的尊嚴卻是真真實實的存在，既敏感又激烈。難道他……確實是一個值得考慮的想法！那天晚上他開車到農莊去了嗎？畢竟，他是唯一知道她在哪裡的人：她那些電報幾乎都是發給他的。

　　他人在多佛，而她只在一小時車程之外。還有什麼比開車去給她一個驚喜更自然的？如果真是這樣──一個畫面在格蘭特的腦海中浮現。夏夜裡的農莊，點燈的窗戶開向外面的黑暗，因此房裡的每個話語、每個動作，在屋外幾乎都可以察覺。

　　薔薇糾結的花園裡站著一個男人，細心傾聽著人聲。他站在那裡，一聲不響，紋絲不動，靜靜地看著。不久燈熄了。過了一會兒花園中的人影也走開了。去了哪裡？

　　為這次的歸鄉哀傷悔恨？為妻子的紅杏出牆悵然斷腸？在丘陵上失魂漫步直到天亮？不期然看見她，獨自一人來到海邊？然後……格蘭特把自己搖醒，然後抓起話筒。

　　「愛德華．錢斯星期三並未在船上過夜，」線路一接通他立刻說道，「我要知道的是他在哪裡過夜的。還有不要忘了，要慎重辦理。你或許會發現他當晚是和港務局長在一起，或是其他同樣正常的事，只不過如果真是那樣我會很驚訝就是了。去和他的隨從攀攀交情是個好主意，就可以直接檢查他的衣服裡有沒有一件深色大衣。你知道我們最有力的一張牌，就是在警方之外沒有人知道那顆扣子的事。我們要求發現任何丟棄的大衣均須呈送警方一事，並沒有透露太多訊息給外界。我認為有十比一的機會，那件大衣還在它主人手上。把大衣留在身邊，就算掉了一顆扣子，總不會像把它丟掉一樣奇怪。反正這道尋找大衣的緊急命令只在警方內部發布，而不是公開對外。所以要徹底檢查錢斯的衣物……不，我還沒有發現什麼證據……對，我也知道這樣做很異想天開。不過我絕不會再在這個案子上冒任何風險。謹慎一點就是了，老天爺。我的名聲已經夠臭了。有沒有什麼新聞？提司鐸露臉了嗎？……噢，好吧，我看今晚他就會出現了。他可以讓那些記者喘口氣。他們等他等得不敢呼吸。克雷的檔案準備得怎麼樣？……哦。范恩他去訪問克雷的服裝師──什麼名字來著？邦朵……回來了嗎？還沒？好吧，我這就直接回城裡去了。」

　　格蘭特一掛上電話，迅速地把試圖跳進他腦海的一個想法趕了出去。提司鐸當然沒事。一個成年人在夏天的英國鄉間還能發生什麼事？他當然不會有事。

　　第十六章

　　送來的檔案十分完整。亨利．歌陶白是長伊頓附近一座私人莊園的木工，娶了「主屋」裡一名洗衣婦為妻。他在打穀場上的一次意外中喪生，於是那位寡婦領到了一小筆撫恤金──部分伊頓的農舍必須騰出給別人住，她就帶著兩個孩子到諾丁漢去，因為在那裡比較有希望找到工作。當時女孩十二歲，男孩十四歲。這段時期以後，他們的相關資料就出奇地難找，僅有官方記錄。在鄉下，一切的變化都非常緩慢，生活圈窄小，記憶可以停留得很久。但是生活在變動快速的城市中，如果一家人在一棟房子裡只住六個月就搬走了，甚至連這家人究竟存在與否，都未必有人記得。

　　結果唯一真正幫得上忙的，是《週日新聞剪影》所報導的梅格．印德勒。她是個肥胖熱心、嗓門大、心腸好的女人，膝下要照顧一大群小孩，右手打完，左手就要伸出去安撫。她對海倫．寇森斯的事還是有點餘怒未消，不過如果能避免她的思路轉到寇森斯身上，她能提供的消息可說是源源不絕。她之所以會記得那家人，並不是因為他們有什麼值得懷念的地方，而是因為她自己家就住在他們家對門，中間只隔著一塊樓梯平臺，而且她和克莉絲在同一個工廠上班，所以有時候免不了會一起回家。她對克莉絲．歌陶白只有淡淡的好感；她看不慣她滿腦子自命不凡的態度，那是當然的；如果你必須要在工廠討生活，那就在工廠討生活，為什麼要庸人自擾？庸人自擾也就罷了，克莉絲還有一種動作，喜歡把工作時掉在她身上的灰塵抖掉，好像那是什麼髒東西一樣。而且她老是戴帽子，根本沒有必要，就是裝模作樣而已。

　　她很依戀母親，可是她母親的眼裡只有赫伯。壞胚子一個，如果世上有這種人的話，那就非赫伯莫屬。油條、狡猾、貪小便宜、自私自利的人渣，就像你每個星期天在街上會看到的那種。但是歌陶白太太認為他是個開心果。他總是千方百計為難克莉絲。

　　克莉絲有一次想說服媽媽讓她去上舞蹈課，雖然梅格想不通上舞蹈課要幹什麼：你只要站在旁邊看一下別人是怎麼跳的，大概就可以了，接下來只需要自己練習──可是赫伯一聽說這件事，立刻全力反對。因為他們負擔不起，他說──除非是赫伯想要的東西，否則他們一概都負擔不起──更何況，跳舞是輕浮的事情，是上帝不贊同的。赫伯永遠知道上帝贊同的是什麼。他不只是阻止上舞蹈課這個念頭而已，還想辦法拿走克莉絲存下來的錢，這筆錢是她希望媽媽可以幫忙補足尾數的。

　　他申斥克莉絲這種只為自己存錢的行為太自私，尤其在媽媽身體不好的時候。他說了那麼多母親健康不佳的事，以至於歌陶白太太真的覺得不舒服起來，跟著也躺到床上了。赫伯還幫著吃掉克莉絲買回去的美食佳肴。赫伯和母親一起到史蓋格涅斯去玩了四天，就因為克莉絲不能離開工廠，而他又剛好沒有工作。其實他失業次數多得不可勝數。

　　是的，梅格的確很幫忙。當然，她不知道他們家後來怎麼了。她母親葬禮後的第二天克莉絲就離開了諾丁漢。因為房租付到那個週末為止，所以赫伯獨自留下來在那房子裡多待了幾天。梅格記得這件事，因為他在這段期間在房子裡有一次「聚會」──他老是舉辦能讓他自己說話的聚會──害得許多鄰居不得不對隔牆傳出來的歌聲抱怨連連。好像廉價公寓裡一天到晚沒停過的吵架聲沒有加上他的就不夠吵似的！他都辦什麼樣的聚會？這個嘛，根據她想得起來的，他起先搞的是政治演說般的長篇大論，不過很快就轉而大談信仰；因為不管你怎麼對聽眾胡說八道，當你說的是信仰，他們就不會扔東西砸你。她個人認為他其實無所謂自己在說什麼，只要說話的人是他就夠了。她從來沒有認識過比赫伯．歌陶白更自以為是，卻更沒資格自以為是的人。

　　不，她不知道克莉絲去了哪裡，或者赫伯知不知道她的下落。因為知道赫伯是這樣的人，她認為克莉絲可能沒說再見就走了。她其實沒有跟任何人道別，如果要問這個的話。梅格的弟弟雪利當時很喜歡她，但是她並未給他任何善意的回應。克莉絲沒有男朋友，完全沒有。她在銀幕上看過克莉絲汀．克雷不知多少次了，卻從來沒有認出她就是克莉絲．歌陶白，很奇怪不是嗎？她變了很多，的確是。她聽說好萊塢會改造一個人，也許就是這個原因。另外當然也因為從十七歲到三十歲是一段很長的時間。看看這些年的時間把她自己變成什麼樣子，真得好好想一想。

　　梅格發出宏亮的笑聲，在探員的審視下回轉龐大的身軀，然後去端了一杯濃茶和一盤里奇什錦餅乾給他。

　　不過探員──就是那位參與逮捕提司鐸未果的辛格，他也是克雷的影迷──記得，即使在城市裡，還是有些社區的生活圈同樣窄小，記憶也和鄉下人同樣久遠，所以他最後來到特倫特市郊一帶，找到了一幢小屋，住在這裡的是史戴默絲小姐和她的玩具約克夏狗，以及一部收音機。玩具狗和收音機都是她的退休禮物。在畢斯利路小學執教了三十年之後，她自己可不會有興致去買那兩樣東西。過去學校是她的生命，如今學校依然圍繞在她身邊。她對克莉絲汀娜．歌陶白的印象非常清楚。

　　辛格先生想知道她什麼事？不是先生？是探員？噢，天啊！她很希望不是什麼嚴重的事。全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當然她沒有和克莉絲汀娜保持聯絡。當你每一班的學生多達六十個人的時候，根本不可能和所有學生保持聯絡。不過她應該是一個特別有出息的孩子，特別有出息。

　　辛格問她，是不是還不知道那位會特別有出息的學生就是克莉絲汀．克雷？「克莉絲汀．克雷？你是說那個電影明星？我的天啊，我的天啊！」

　　辛格起初覺得她的表情未免太誇張了點，直到後來注意到她那對小眼睛陡然變大，裡面滿是淚水。她把那副夾鼻眼鏡拿下來，用一方折疊得整整齊齊的手帕把眼淚擦掉。

　　「那麼有名？」她喃喃說道，「可憐的孩子，可憐的孩子。」

　　辛格提醒她克莉絲汀最近在報紙上這麼出名的原因。不過她更惦記的似乎不是這個女人悲慘的結局，而是她心中那個孩子的成就。

　　「她很有進取心，你知道嗎？」她說道，「所以我才會記得這麼清楚。她跟別的孩子不一樣，其他人都急著要離開學校去賺工資。大部分小學生最想做的就是如此而已，你知道嗎？辛格先生，每個禮拜的工資在口袋裡，就有了可以逃離家裡的吵鬧的本錢。可是克莉絲汀娜想上中學。她也真的拿到獎學金了，但是她的家人還是認為負擔不起。她過來找我哭訴。這是我唯一見到她哭的一次，她不是個情緒化的孩子。我請她媽媽來找我。很和藹的女人，但是缺乏堅毅的性格。我說服不了她。怯懦的人往往會很固執。這是我多年來心中的一個遺憾，因為我失敗了。我對孩子的上進心有很強烈的感受。我自己也曾經很想上進，結果……後來我不得不打消念頭。所以我能了解克莉絲汀娜的心情。我最後一次見到她是她離開學校的時候。她到工廠去上班了，我記得。他們家需要錢。她有一個遊手好閒的兄弟，一個冷酷無情的東西。媽媽的撫恤金很少。她終於還是飛黃騰達了。可憐的孩子，可憐的孩子！」

　　辛格要告辭的時候，問她怎麼會錯過報上那幾篇關於克莉絲汀．克雷年輕時代的文章。她說她從來不看星期天的報紙，而其他天的報紙，她好心的鄰居提姆森家，會在隔天送過來給她。這幾天他們到海邊去了，所以她看不到新聞，除了外面的海報以外。

　　她並不怎麼懷念看報紙。……一種習慣而已，辛格先生不認為嗎？三天沒有報紙，想看報紙的欲望就消失了。而且說真的，沒有倒還快樂一點。這年頭的報紙讓人看了很沮喪。坐在自己小小的家裡，她很難相信外面有這麼多暴行和仇恨。

　　辛格繼續詢問了許多人關於那個冷酷無情的東西赫伯．歌陶白的事。不過幾乎可以說沒有人記得他。他從來不曾在一個工作上超過五個月（五個月是他的最高記錄，在一個鐵器商那裡），知道他離開了也沒有人難過。誰都不知道他後來怎麼樣了。

　　不過范恩到南街去訪問克雷生前的服裝師邦朵，倒是帶回來赫伯的一些消息。

　　是的。邦朵知道她有一個兄弟。一提起他，她皺縮的臉上那對眨巴眨巴的褐眼眨得更厲害了。她只見過他一次，希望這輩子永遠不會再見到他。有天晚上在紐約，他遞了一張紙條進來給她的女主人，在她的更衣室裡。這是她第一次有自己的更衣室，也是她名列在節目單上的第一部戲，那部戲叫做《我們走吧！》。她演得很成功。

　　當時邦朵負責將她還有其他九位小姐打扮成唱詩班的女孩，但是當她的女主人紅遍全世界的時候，她繼續把邦朵留在身邊。她的女主人就是這種人：永遠不會忘記朋友。紙條送進來之前，她一直有說有笑的。可是她讀紙條的時候，那個表情就像某人挖起一匙冰淇淋正要送進嘴裡，卻發現裡面有條蟲一樣。他走進來的時候她說：「你終於還是出現了！」他說他是要來警告她，她將有大難臨頭什麼的。她說：「應該是來看看有什麼好處可撿吧，我看你是這個意思。」邦朵從沒看見她那麼生氣過。

　　之前她剛把白天的妝卸掉，正準備要化上舞臺妝，臉上一點顏色都沒有。然後她請邦朵到外面去，不過房裡開始吵得很凶。邦朵站在門外守著──在那時候，就有很多人想求見她的女主人──免不了還是會聽到一些。到最後她不得不進去，因為女主人再不上臺就要來不及了。

　　那男的要她閉嘴，不過女主人說如果他還不走的話，她要叫警察了。於是他就走了，而且在她的印象裡從來沒有再出現過。偶爾他會寄信來──邦朵認得他的筆跡──而且好像永遠知道她們在哪裡，因為信上都是正確的地址，不是轉寄過來的。

　　每次收到他的信以後，女主人總會陷入嚴重的鬱悶。有時長達兩天，甚至更久。有一次她說：「仇恨真的很耗體力，你說對不對，邦朵？」邦朵從來沒恨過誰，除了一個習慣對她很不客氣的警察以外，不過她是咬牙切齒地恨他，而且她也承認仇恨的確很傷人。像一把火在內心延燒，直燒到你一點也不剩。

　　除了邦朵對克莉絲汀的哥哥所作的描述之外，還有美國警方的報告。赫伯．歌陶白在他妹妹進入美國之後五年左右也去了美國。他在波士頓一位著名的神職人員家裡當過一段短時間的男僕，對方起初顯然是為他的舉止虔誠所欺騙。他後來因為某種芥蒂而離開──至於是何種芥蒂並不清楚，因為這位神職人員，不論是出於基督徒的慈悲，或者更有可能的是擔心自己的識人不明受人議論，不願提起控訴──警方也失去了他的行蹤。

　　然而據信他應該就是那個打著「神的兄弟」名號，以先知姿態在美國境內四處巡迴的男子，而且，報告上說，最後還名利雙收。他曾在肯塔基州因為褻瀆神明而入獄，在德州因詐騙罪入獄，在密蘇里州因聚眾暴動而入獄，在阿肯色州是他自己請求保護，在懷俄明州則因教唆罪入獄。每一次拘留期間他都否認和赫伯．歌陶白有任何關係。他沒有名字，他說，除了「神的兄弟」之外。當警方對他表示，他們並不會把他和神的關係視為不宜將他驅除出境的理由時，他隨即接受了這個暗示而自行消失。關於他的最後一個消息是他在某群島──據說是斐濟──主持一個布道組織，然後捲款潛逃到了澳洲。

　　「很迷人的傢伙。」格蘭特看完檔案，抬起頭說道。

　　「就是他了，長官，絕對不用懷疑。」威廉斯說。

　　「他當然是各種犯罪的要件都齊備了：貪婪，狂妄自大又缺乏良知。我也很希望就是他。能踩扁這隻害蟲也算是幫全人類做了件好事。可是他為什麼要殺她？」

　　「希望弄到錢吧，也許。」

　　「不大可能。她對他有什麼感覺，他是再清楚也不過了。」

　　「我不認為他沒有假造遺囑的可能，長官。」

　　「對，我也不認為。但是他如果已經假造了遺囑，為什麼還不來找我們？她死了快兩個禮拜了。我們的下一步都還沒有頭緒。我們連他是否在英國都不知道。」

　　「他一定在英國，不會錯的，長官。記得她管家怎麼說的嗎？他總是知道她在哪裡。克雷在英國已經超過三個月了。可以保證他一定也在這裡。」

　　「對，這倒是。澳洲是吧？我看看。」他再次查閱一下那份紐約的報告，「大約是兩年前的事了。他在那裡的話就不好找，不過，如果他已經跟著克雷來到英國，要找他就不難了。他那張嘴老是閉不住。那麼聒噪的人一定會引人注目。」

　　「她的遺物裡面沒有他的信嗎？」

　　「沒有。愛德華勳爵從頭到尾都找遍了。告訴我，威廉斯，根據你的看法，在什麼樣的刺激之下，為了什麼樣的理由，會讓錢斯這樣的人說謊？」

　　「顧全某人的顏面。」威廉斯不加思索地立即答道。

　　格蘭特睜大眼睛。「很對。」過了許久他終於說道，「我沒想過這一點。雖然我想不出他究竟在保護什麼。」

　　第十七章

　　這麼說所謂的蠟燭不是拿來照明的那種，而是放在祭壇上的，格蘭特心想。此時是星期一下午，他正在開車前往坦普爾的途中。「神的兄弟」的神堂可不是一般寒酸的臨時傳教帳篷，裡面披掛的是紫色的高級亞麻，所用的神盒也是極其壯觀。

　　本來這樣的排場僅僅是表達赫伯個人對戲劇化的喜好而已，結果在大多數地方（肯塔基州是唯一例外）都生意興隆。愛美若渴和耽於排場的人們深深地沉迷其中──帶著厚厚的鈔票。

　　克莉絲汀那一先令代表的是她輕蔑的程度。也許是因為赫伯的神屢次決定拒絕她的心靈所需要的一些小東西，這一先令就是她的還禮。

　　在一棵筱懸木旁厄斯金先生的小房間裡，格蘭特在霧濛濛的綠色燈光下，對這位律師提出了他的計劃。警方要把赫伯．歌陶白引出來，而且用的方法很正派，所以律師不需要顧慮太多。愛德華勳爵已經首肯了。

　　律師支支吾吾地不置可否，倒不是因為他當真反對什麼，而是因為對任何可能發生的細微末節詳加考慮本來就是律師的職責，若是爽爽快快就同意了，會顯得非常不專業。最後他終於同意這或許可行。

　　格蘭特說：「很好，那就交給你了。明天的報紙上，麻煩你。」走出去的時候他一邊想著，為什麼搞法律的總以製造麻煩為樂，世界上的麻煩明明已經夠多了。

　　此刻格蘭特疲累不堪的腦中就有不少。「被困擾所包圍。」就像那些拿紙牌幫人算命的女術士說的；他現在正是如此。星期一很快就要過完了，依然沒有跡象顯示羅伯特．提司鐸還在人間。《號角日報》已經在當天早上發出了第一聲低鳴，等到明天，可能整群狼都會撲上來將他分而食之。羅伯特．提司鐸在哪裡？警察究竟怎麼在找他？說得公平一點，讓格蘭特不舒服的原因，與其說是擔心即將面對的指責，毋寧說是憂慮提司鐸的安危。前兩天他還真心相信，提司鐸之所以沒有出現，是因為消息不靈通。人在逃亡的時候想看報紙絕非易事。但是如今疑慮像一陣寒風撩撥著他的思緒──一定是出什麼事了。全英國每個村落的每張新聞海報都用斗大的字印著：「提司鐸無罪。」「警方追捕之人經證實無罪。」他怎麼可能會沒看到？這件事已經成了全國每一個酒吧、火車車廂、公共汽車和家庭最熱門的話題。而提司鐸還是杳無音訊。

　　自從愛瑞卡上週三開車離開之後，再也沒有人見過他。星期四晚上一場多年來罕見的暴風雨，讓全英國都泡在水裡，而且其後兩天一直風雨不斷。提司鐸拿走了愛瑞卡星期四留在那裡的食物，但後來就沒有了。她星期五帶過去的食物，到星期六還在原來的地方，變成濕軟的一團。格蘭特知道愛瑞卡星期六一整天都在鄉間四處尋找，像一隻訓練有素又刻苦耐勞的獵犬，她找遍了每個穀倉，每個可能的藏身之處，找得筋疲力盡。根據她那套周延至極的推理，星期四晚上他一定是找到了某個可以藏身的地方──暴露在那種暴風雨之下沒有人活得成──而且既然星期四早上他曾經在那條粉白小路上拿走她留下來的食物，他就不可能跑得太遠。

　　然而她的努力卻一無所獲。今天由一群業餘人員組成的一支搜索隊，開始進行大規模搜尋──警方騰不出多餘的人力──但到目前為止還沒有回音。一股恐懼感緩緩在格蘭特心中升起，他試圖用全副的意志力將之驅散。但它就像一盆炭火一樣，就算被打散成灰燼，霎時間又在你面前熊熊燃起。

　　多佛方面的消息也進展得很慢，幾乎已達到警方耐性的極限。這是因為調查工作嚴守兩個原則：第一，不得冒犯貴族；第二，不要打草驚蛇；前項是為了顧及無辜，後項是為了追捕罪犯。一切都變得非常複雜。和愛德華．錢斯討論誘捕赫伯的事宜時，格蘭特看著他平靜的臉──他那兩道眉毛使他的表情呈現出一種特異的沉著──好幾次硬生生把想說的話吞了回去：「你星期三晚上到底在哪裡？」錢斯會有什麼反應？有點困惑，想了一下，然後說：「我回到多佛的那個晚上嗎？我在某某地方和某某人在一起。」接下來他會明瞭隱藏在這個問題後面的意思，然後他會大惑不解地看著格蘭特，而格蘭特則會覺得自己是世界頭號大笨蛋。不只如此！格蘭特覺得，在愛德華．錢斯面前暗示他或許和他妻子的死有關，簡直等於是侮辱他。

　　但是不在錢斯身邊的時候，花園裡的男子，在敞開的窗外看著透出燈光的屋內，這個畫面浮現他腦海的次數可能多到他自己都羞於承認。不過看到他本人，任何這一類的想法就顯得很荒誕。在他派出去的人回來報告──或者沒有什麼可報告──錢斯那天晚上的行蹤之前，應該將任何冒昧的質問暫時先束之高閣。

　　到目前為止，他只知道錢斯當時絕對不是在那些明顯可查的地方。各旅館和家族友人處都撲了空。現在搜查範圍已經擴大。隨時都可能傳回來這樣的消息，表示勳爵睡在某一張精美的四柱床上，上面還鋪著全郡最好的亞麻床單，屆時格蘭特只好摸摸鼻子，承認自己當時想像愛德華勳爵在殫心竭慮地要誤導他的時候，是完全搞錯了。

　　第十八章

　　星期四早上，前去調查錢斯衣物的科林斯帶來了消息。他回報：錢斯的隨從拜伍德是一個「很難討好的人」。他既不喝酒也不抽菸，讓科林斯幾乎找不到著力點和他建立關係。不過每個人都有罩門，而拜伍德的罩門經過了解原來是鼻煙。那是一個很隱密的惡習，如果為愛德華勳爵察覺，勢必會當場遭到解雇。科林斯介紹給他一種「十分特別的鼻煙」之後，終於得以靠近勳爵的藏衣室。錢斯一到達英國──或者毋寧說是倫敦──就清理了他的衣物。被他清掉的衣服中包括了兩件大衣，一件是深色的，一件是駱駝毛的。拜伍德把那件駱駝毛大衣送給了他的連襟，一個歌舞團的男演員；另外那件則賣給了倫敦的一個舊衣商。科林斯報告了舊衣商的姓名和地址。

　　格蘭特派了一個警員到舊衣商那裡，警員逐件細查那些現貨，舊衣商在一邊說道：「那件大衣本來是愛德華．錢斯勳爵的，他是布德公爵的兒子。很上等的貨色。」的確是上等貨色。而且上面的扣子一顆不少，也沒有新換的痕跡。

　　格蘭特聽到消息之後嘆了一口氣，不知道自己究竟是高興還是難過。不過他還是很想知道錢斯那天晚上是在哪裡過的。

　　至於媒體想知道的則是提司鐸到底在哪裡。全英國每一家報社都想知道。刑事調查部面臨了多年來最大的困局。《號角》公開稱他們為劊子手，而試圖在千頭萬緒中理出條理的格蘭特，則為了同僚的怒氣、友人的同情、廳長的憂心和他自己日益高漲的焦慮而苦惱不已。

　　這天早上剛過了一半，吉米．霍普金斯掛了一通電話來，為自己在《號角》上「中性」的言論辯解。他那樣做「只是按照規矩而已」，他知道警場裡那些好朋友們會諒解的。當時格蘭特出去了，是威廉斯接的電話。威廉斯沒心情聽他奉承。他把過度緊繃的情緒一古腦地借由言詞傾洩而出，讓霍普金斯深恐自己已與警場方面結下了不可解的梁子。「說到把人逼死，」威廉斯作結論道，「你知道得很清楚，媒體在這一星期實在是欺人太甚，從警場成立以來都沒有見過。而且你們迫害的全都是無辜的人！」

　　「噢，有良心一點嘛，警官！你也知道，我們得把貨賣出去。如果我們不把消息炒得又熱又鮮，在這一行就混不下去了，得到別的地方去跟人搶飯碗。我們幹這行也有我們該做的事，就像……」

　　威廉斯掛斷電話的聲音十分乾淨俐落。他的動作和意見一併壓縮在這個小小的單音節裡。吉米覺得很不是滋味。那篇文章他寫得很過癮。事實上當那些嚴厲的措詞滔滔不絕地湧出時，他的確是滿腔義憤。吉米在寫稿的時候，舌尖會習慣性地歪向一旁抵住臉頰內側，情緒也跟著泛濫起來。舌頭在寫完的同時自然會回到原位；寫出來的文章則具有穩固的群眾魅力，被公認為是「肺腑之言」，而他的薪水也因此迅速攀升。不過他覺得有點受傷，因為他所有的紙上敵人都看不出這只不過是戲言而已。他用一種不屑的姿態把帽子從右眉毛處甩上頭頂，然後出去吃午餐。而就在不到五分鐘路程的地方，格蘭特坐在一個昏暗的角落裡，面前放著一大杯黑咖啡，兩手撐著頭。他在用簡潔的言語跟自己對話。

　　※※※

　　克莉絲汀．克雷住得很隱密。但是凶手知道她的住處。憑這一點即可排除掉很多人。

　　錢斯知道。

　　傑森．哈默知道。

　　赫伯．歌陶白幾乎確定是知道的。

　　凶手穿著一件大衣，顏色深到必須配上黑色的紐扣和黑色的縫線。

　　錢斯有一件這種大衣，但上面的扣子都在。

　　傑森．哈默沒有這種大衣，最近也沒有穿過這種大衣。

　　沒有人知道赫伯．歌陶白穿什麼衣服。

　　凶手有很強烈的動機和如許耐心，以至於他能在清晨六點鐘等待要下手的對象前來，然後有計劃地淹死她。

　　錢斯有一個可能的動機。

　　傑森．哈默也有一個可能的動機，如果他們倆是戀人的話，不過此事並無證據。

　　赫伯．歌陶白不知道有什麼動機，不過幾乎可以確定他恨她。

　　從積分來看是歌陶白出線了。他知道他妹妹住在哪裡；他具備種種「註定要成為凶手」的記錄；而且和死者關係不睦。

　　※※※

　　就這樣了！歌陶白可能明天就會來自承身分。此刻他只想用黑咖啡麻醉自己，並且盡量不要去想到報紙。

　　當他把杯子舉到唇邊時，對面角落上的一個男子使他眼睛一亮。那男子的杯子已經半空，而且正用友善的眼光注視著格蘭特。

　　格蘭特露出微笑，搶先發話。「大明星不想曝光嗎？怎麼不讓你的影迷休息一下呢？」

　　「他們隨時都可以休息啊。影迷不會有問題的。倒是你，這陣子很難熬吧，是不？他們以為警察是什麼？無所不能嗎？」

　　格蘭特把蜂蜜捲在舌頭上吞了下去。

　　「總有一天，」歐文．休斯說道，「有人會把該死的吉米．霍普金斯的頭給擰下來。如果我這張臉不是那麼值錢，我會自己動手。他有一次說我是『每個女孩的夢想』！」

　　「難道不是嗎？」

　　「你最近有沒有見過我的農莊？」

　　「沒有。不過我在某天的報紙上看到照片，成了一片廢墟。」

　　「我不介意告訴你，當我下車看到它那個樣子的時候，我哭了。我很想把那張照片分送到地球上各個角落，讓人看看知名度會帶來什麼後果。如果在五十年前，可能會有一些人專程跑好幾英哩來看這個地方，然後心滿意足地回家去。但現在到布萊爾來參觀的人可是一車又一車。我的律師忙著阻止那些『旅行團』，但是完全無能為力。頭幾天過後，郡警察局就拒絕派人留守。過去這兩週內大概來了一萬人，每個人都到窗戶前面去窺視，把花草踩扁，順便帶走一些紀念品。現在籬笆幾乎連一小塊也沒有剩下──本來是十二英呎高，長滿了薔薇──整個花園被踏成一片爛泥。我真的很喜愛那個花園。我不會對著紫羅蘭唱歌，還不至於，但是親手種植別人送給我的花花草草，看著它們長大，帶給我很大的快樂。現在連一點痕跡都不剩了。」

　　「時運不濟！而且還得不到賠償。真夠叫你抓狂了。或許到了明年那些植物又會欣欣向榮了也說不定。」

　　「噢，我打算賣掉那個地方。那裡已經不乾淨了。」

　　「你有沒有見過克雷？……沒有嗎？她真的不平凡。可以說是獨一無二。……對了，你知道有誰可能會想殺她？」

　　休斯露出那種讓電影院裡的影迷一看就要抓緊座位扶手的笑容。「我知道有很多人在氣頭上的時候會很樂於當場把她殺了。不過只限於在當場。等氣消的那一刻，你又會很高興為她赴湯蹈火。克莉絲的死真是非常不可思議的──像她這種死法。」

　　「你知道莉蒂雅．濟慈根據她的命盤預言過這件事嗎？」

　　「真是奇葩，這個莉蒂雅。真該在剛生下來的時候就把她給淹死的，不過她真的是奇葩一個。我從好萊塢寄給她瑪麗．戴克幾的出生時辰。瑪麗在透露她那嚇人的年紀之前還要我先發一個毒誓。莉蒂雅完全不知道看的是誰的命盤，可是算出來的結果卻準得不得了。她如果到好萊塢去一定會驚天動地。」

　　「她好像就要去了。」格蘭特冷冷地說道，「你喜歡那裡嗎？」

　　「不錯。可以好好休息。」看到格蘭特的眉毛往上挑，他繼續說道，「海灘上有太多小石子，所以幾乎沒人看得到你在哪裡。」

　　「我以為他們會為狂熱的中西部影迷辦觀光團呢。」

　　「對，他們會坐巴士經過你家門前的街上，但是他們不會把你的花踩扁在地上。」

　　「如果你被殺了可能就會。」

　　「還是不會。謀殺在那裡沒什麼稀奇。好啦，我該走了。祝你好運。也願神保佑你。你幫我打了不少氣，算是幫了我一個忙。」

　　「我？」

　　「你讓我發現到有一個職業比我自己的還爛。」他丟了一些錢在桌上，拿起他的帽子。

　　「大家做禮拜的時候會幫法官禱告，但是一個字也不會提到警察！」

　　他站在角落，把帽子調整到經攝影師多次測試後認為最上鏡頭的角度，然後邁步出門，留下格蘭特獨自一人。模糊地感到某種寬慰。

　　第十九章

　　有一個沒有得到寬慰的人是吉米。那個精力充沛、冷酷寡情卻又妙筆生花的吉米。他在他最喜歡的酒吧裡用餐（黑咖啡可能非常適合那些愁容滿面的警察和必須隨時顧慮到身材的演員，但吉米是靠別人的憂愁吃飯，而且只有在裁縫師量身的時候才會想到自己的身材），但這頓午飯卻是吃得沒一處對勁。牛肉有點太老，啤酒有點不夠冰，侍者頻頻打嗝，馬鈴薯軟趴趴的，農家布丁有小蘇打的味道，他常抽的香菸又賣完了。因此他原本飽受不公平對待和誤解的心情，非但不曾因盡情享受酒菜而紓解，反而更膨脹為滿腔的憤世嫉俗。他的視線越過酒杯，苦悶地瞧著自己的同事和其他客人在白色粗布桌巾上有說有笑，他們很少見他如此愁眉苦臉，於是不再繼續閒嗑牙，轉而開始逗他。

　　「怎麼啦，吉米？牙疼嗎？」

　　「不。他在練習怎麼作個獨裁者。你要從表情開始練習。」

　　「不對，」第三個人說，「要從髮型開始。」

　　「還有手勢，手勢是很重要的，你看拿破崙，如果他沒發明那個把手舉到胸前的玩意，他最多只能繼續幹小班長而已。」

　　吉米要他們全都下地獄去，然後出去找他的香菸。警場何必把事情想成那樣？

　　每個人都知道報紙上寫的不是扒糞，就是誇大其辭。如果你不對雞毛蒜皮的小事大作文章，讀者可能會開始懷疑那些事情真的只是雞毛蒜皮而已，然後就不買報紙了。到時候那些報業巨子，還有吉米，還有一大堆無辜的股東要何去何從？你總得為那些死氣沉沉的工薪階級提供情緒上的寄託，因為他們不是太累就是太笨，無法有自己的感受。如果你不能令他們血液凝結，至少也要讓他們痛快地哭個一兩場。克雷早年在工廠上班的故事的確是好東西，就算那個馬臉女士自稱認識克莉絲是捏造的，……去她的。

　　但是你也不能老是訴諸驚悚，或者老想賺人熱淚，如果說有哪一種情緒是英國社會最著迷的，那就是自居正義的憤慨。所以他，吉米，就幫他們弄來這樣一個話題。警場分明知道這些義憤填膺的群眾到了明天就會把這檔事忘得一乾二淨，所以，想那麼多幹嘛！有什麼好不爽的？那句「逼迫無辜者走上絕路」只不過是一種措詞而已，還是老掉牙的措詞。裡面沒什麼會叫明理的人受不了的地方。

　　警場有點太過敏感，就是這麼回事而已。他們明明知道這件事根本不該發生的。

　　他不是要越界干涉別人的工作，不過那篇文章裡有些部分的確是實話，現在他突然想到這一點。當然不是「逼迫走上絕路」那部分，而是其他一些小地方。這確實稱得上丟臉──嗯，好吧，說丟臉太過分了一點，說遺憾好了，這樣的事情居然會發生在一支自認為有效率的警力身上。既然得意的時候他們那麼趾高氣昂，拒人千里，一旦把事情搞砸了，當然就別寄望別人會同情。話說回來，如果他們能允許媒體參與其中，像美國的做法一樣，這種事情根本不可能發生。他，吉米．霍普金斯，也許不過是個刑案記者，但是他對刑案及偵查方式的了解並不遜於警方。如果老板願意讓他告假，警方也願意把檔案借他調閱的話，他一個禮拜不到就能把殺害克雷的傢伙關進牢房──當然也會登上頭條。想像力，警場需要的就是這個。這在他可是不虞匱乏。他需要的只是一個機會而已。

　　他買到了他的香菸，悶悶地把整包菸倒進金質菸盒裡，那是他到倫敦之前鄉下的同事送給他的（同事間私下說，這項慷慨的贈禮所表達的謝意多過感情），然後悶悶地走回辦公室。在《號角日報》總部氣派的大樓門廳內，他遇到年輕的穆斯克，一位新進記者，正從大樓裡走出來。

　　他隨便點了個頭，嘴裡寒暄著，但腳下並未停步。

　　「上哪去？」

　　「有關星座的演講。」穆斯克說道，好像不大熱中的樣子。

　　「天文學，真有意思。」吉米挖苦道。「不是天文學，是星象學。」年輕人由前廳的陰影中拐到了街道的陽光下，「一個叫做什麼波普的女人。」

　　「波普！」吉米正走往電梯門的腳戛然止步，「你說的該不會是濟慈吧？」

　　「她叫濟慈嗎？」穆斯克拿出卡片確定一下，「對，沒錯。我記得是和一位詩人同姓……嘿，怎麼回事？」吉米一把抓住他的手臂將他拖回大廳裡。

　　「你不用去聽什麼星象學演講了，就是這麼回事。」吉米說道，推著他進電梯。

　　「這……」詫異的穆斯克說道，「多謝你讓我休息，可是為什麼？你對星象學有意見嗎？」

　　吉米把他拖到一間辦公室裡去，然後對一個四平八穩地坐在辦公桌後面、臉色紅潤的男子展開一段急速的談話攻勢。

　　「可是，吉米，」男子說道，當他找到一個可以插嘴的空檔，「本來是要派布雷克去的。這趟任務除了他不作第二人想──他不是每個禮拜都在第六版告訴全世界未來七天內會發生什麼事嗎？這是他的本行：星象學。不過有件事他沒看準，他的老婆是在這個禮拜生孩子，而不是下個禮拜。所以我才讓他休假，改派穆斯克。」

　　「穆斯克！」吉米說道，「喂，你難道不知道預言克雷之死的就是這個女人嗎？在《信使報》幫讀者一先令看一次命的也是這個女人啊？」

　　「那又怎麼樣？」

　　「那又怎麼樣！老天，她是大新聞啊！」

　　「她是《信使報》的大新聞。而且差不多要冷掉了。我昨天才刪掉了一篇關於她的報導。」

　　「好吧，冷了就冷了。不過現在一定有很多『有意思』的人對她很感興趣。而且其中最感興趣的會是那個讓她預言成真的人！畢竟可能是因為她那樣說，才引發了他的動機。就算濟慈冷了，但她身邊的人可不冷。還熱得不得了。」他探過身去，把那位乳臭未乾的穆斯克還拿在手上的卡片搶過來，「下午幫這個好孩子找點事做吧，他不喜歡星象學。待會兒見。」

　　「那這篇採訪要怎麼……」

　　「沒問題，會給你的。也許還能奉送另外一篇！」

　　吉米站在下樓的電梯裡，拇指彈著手裡那張卡片。艾沃斯館！莉蒂雅即將現身！「知道成功的捷徑是什麼嗎，皮特？」他對電梯員說道。

　　「我洗耳恭聽。」皮特說。

　　「在眾家胡說八道裡面，選個好牌子。」

　　「你就是英明！」皮特咧嘴一笑，吉米走出電梯，向他裝了個鬼臉。皮特從多久以前就認識他了──不是從他穿短褲的年紀，就是從他的青澀時期。

　　艾沃斯館坐落在魏格摩街，是很高尚的一個區，非常有助於它的成功。室內樂在俱樂部裡喝茶時欣賞會有趣得多。那些肥胖的女高音在臺上唱著藝術歌曲，為全場的鴉雀無聲揚揚得意，卻永遠也猜不到聽眾心裡想的竟是到底皺綢好還是緞子好。

　　這是個宜人的小地方，小得足以維持親密感，同時又大到不至於太侷促。吉米尋覓他的座位時，發現今天的聽眾是布夏─科森兩族婚禮以來，他所見過最多名流聚集一堂的場面。不僅「時髦」階級傾巢而出，連吉米平常稱之為「現代女公爵」的名門望族一類也到場了：這些鞋子高，鼻子長，血統悠久的一群人憑恃的是她們的地位，而不是智慧。當然了，會場各處還散布著許多怪人。

　　那些怪人既不是來找樂子的，也不是因為莉蒂雅的母親是某位家道中落侯爵的三女兒，而是因為獅子、金牛和巨蟹是他們豢養的寵物，他們的精神寄託就是黃道十二宮。要錯認這種人是不可能的：他們黯淡的眼神呆滯地停留在前方不遠處，身上的衣服好像來自罷工之後的特價商品部，而且她們細瘦的脖子上似乎全都戴著同樣六便士一串的珠子。

　　吉米不願接受大會保留給《號角日報》代表的座位，堅持要在大廳最旁邊舞臺下方那幾棵棕櫚樹之間找個位子。不過他要求的兩種人──來看莉蒂雅的和來讓別人看的──，都帶著不同程度的憤怒拒絕他。吉米這兩種人都不是，他是來看觀眾的。

　　他隔壁位子坐著一個衣著寒酸，約莫三十五歲上下的矮小男子，他直盯著吉米坐下來，隨後即慢慢靠了過去，直到他怯生生的嘴唇離吉米的耳朵僅一英吋遠，然後輕聲送氣：「很棒的女人！」

　　吉米自然認為他說的是莉蒂雅。

　　「的確很棒，」他同意道，「你認識她？」

　　這個寒酸男子（「怪人。」吉米心中說道，將他歸入此類）猶豫了一下，然後說道：「不，但是我認識克莉絲汀．克雷。」進一步的對話則因為莉蒂雅和主持人已經上臺而無法繼續。

　　莉蒂雅即使在情況最好的時候也是一位很糟糕的演講人。她的音色又高又尖，而且說到激動處，音質更是如同廉價留聲機播放的老舊唱片。吉米很快就無法專心了。

　　他已經聽莉蒂雅講過太多次這個話題。他的眼睛開始在這個擁擠的小會館裡四處搜尋。如果幹掉克雷的那個人──多虧警方差勁的辦案能力──至今還未受懷疑，並依然逍遙法外的話，他會不會想來看看這位預言了克雷的結局、而且假自己的手得以實現的女人？整體來說，吉米認為他會來。謀殺克雷的凶手很聰明，這是大家都同意的。他現在一定正在為了自己的機靈而揚揚自得，認為自己的才智遠遠超越那些規範平凡人的尋常法律。對於完成了事先籌劃的謀殺行動的人，這是很普遍的心態。他們籌劃不見容於大眾的事情，然後付諸實行。他們生起這種念頭就像喝酒那麼自然。他們會在身邊找尋是否有更多「挑戰」，像小孩子玩「誰敢最後一個過馬路」一樣。在倫敦最有派頭的區域所舉辦的這麼一個有派頭的集會上，又有這麼多有派頭的人一起出席，自然是一項最完美的「挑戰」。在這個會館裡，每個人的心頭最先想到的就是克莉絲汀命案。當然講臺上對此案隻字未提，格調是一定要維持的。這場演講只是一場單純的星象學演講，關於它的歷史和意義。不過大概所有的聽眾之所以來參加，都是由於將近一年前莉蒂雅靈光地預言了克莉絲汀．克雷的死亡。克莉絲汀在這場演講會上的分量幾乎不亞於莉蒂雅本人，她在會館中是揮之不去的存在。是的，就是因為這一點，這場演講會才會對吉米，還有那個假想中的凶手，構成如此大的誘因。

　　此刻他看著觀眾，得意於他的想像力使他能有今日的成就；這種想像力是格蘭特那個可憐的白痴所無法企及的。他想著如果能帶巴特一起來就好了。巴特對於社交界所關心的事情比他了解得多。因為巴特的任務就是為報導加油添醋，而無論哪些具有「描述價值」的場合──婚禮、賽車、新產品發布會等等──參與的都是同一批人。巴特會是個有力的幫手。不過吉米對那批臉孔認識得也算夠多，足以令他看得津津有味。

　　「另一方面，」莉蒂雅說道，「摩羯座的人常常鬱鬱寡歡，懷疑自己，乖張任性。更差的還會顯得陰沉、貪婪而狡詐。」不過吉米並沒有在聽。反正他不知道自己出生時是哪個星座會榮幸參與，也不想知道。莉蒂雅好幾次告訴過他，他是「典型的，非常典型的白羊座」，不過他從來就記不得。全是胡說八道。

　　坐在第三排的是特倫特公爵夫人。這個可憐、愚蠢、鬱悶的倒楣蛋有最完美的不在場證明。她原本要為克莉絲汀舉辦的午宴，足以令她搖身成為全倫敦最受豔羨的女主人，一舉擺脫過氣的老古董的形象，結果午宴還沒辦，克莉絲汀居然死了。

　　吉米的眼光四處游移著，最後落在第四排一張俊美黝黑的臉孔上。那張臉很眼熟，就像錢幣上的人頭一樣眼熟。怎麼會這樣？他不認識那個人，他可以發誓他這輩子沒親眼看過這個人。

　　後來他想起來了。這人叫勒庸，本來被安排於克雷在英國的第三部，也是最後一部片中和她演出對手戲，現在這部電影她是再也拍不成了。據傳勒庸很高興可以永遠不必拍那部戲；克雷的光彩經常會令男主角像根小蠟燭一樣黯淡；不過這該不至於構成他一大早起床去把她的頭按在水裡的理由。吉米對勒庸不是很感興趣。他旁邊是一個身上只有黑白兩色的時髦人物。瑪塔．哈洛德，不是她還會是誰。瑪塔已經接下原先預定由克雷擔當的角色。

　　雖然瑪塔和克雷的戲路不同，不過製作就此叫停要付出很大的代價，而瑪塔有得是沉穩、老練的特質和精湛的演技，鮮明的個性，以及孔恩所謂的「格調」。現在她是勒庸的領銜女主角。或者該說他是她的領銜男主角？很難說這兩個人誰是主誰是配。他們兩個都不是第一把交椅。純粹考慮合作關係的話，這一組人馬比「克雷─勒庸」的搭配更具成功的潛力。對瑪塔來說是往上跨了一步──而且是一大步，對勒庸則代表著更多發光的機會。是的，克莉絲汀的死對他們兩人而言都是一次幸運的轉機。他聽見一個女孩的聲音在他腦中說道：「當然了，尤其是因為殺她的人是你。」

　　這句話是誰說的？對了，那個老是演傻大姐的朱蒂。

　　她指的是瑪塔。星期六晚上他在瑪塔的公寓門前碰到格蘭特，兩人一起被請進屋內。朱蒂說這話的時候，用的是那種對瑣碎小事不屑一顧的腔調。他們當她是在開玩笑。

　　有人笑著同意，還把動機也提出來了：「對了！你想得到她在新片裡的角色！」

　　後來的對話就你一言我一語，談的全是言不及義的東西。

　　在各項殺人誘因中，野心是較廣為人知的一種，排名上僅次於情欲和貪婪。不過瑪塔．哈洛德就是瑪塔．哈洛德。謀殺行為和這位擅長見風轉舵、虛情假意的世故老手，簡直是背道而馳的兩碼事。這會兒他想起來了，她連舞臺上的殺人情節都演不好。在她的腦海深處似乎總存在著這麼一句話：「執著是最無聊的。」就算她不覺得殺人很沒有幽默感，至少也一定會覺得那很卑俗。不會的，在他的想像中瑪塔只能是受害人，而不會是凶手。

　　他察覺到瑪塔對莉蒂雅的演說毫不在意。她全副的注意力──而且是心無旁騖地──都集中在前排右邊的一個人身上。吉米的眼睛跟著她斜眼注視的方向往前，最後，令他感到有點驚訝地，落在了一個外表平凡無奇的矮小男子身上。他不相信，跟著那條視線再走了一遍。結果依然是那個圓臉上滿是倦容的矮小男子。究竟瑪塔．哈洛德為何會對一個穿著打扮如此庸俗，長相更談不上讓人心動的人有興趣──隨後吉米想起來這個矮小男子是何許人了。他是傑森．哈默，那個作曲家。克莉絲汀的密友之一。瑪塔口中那隻「自得其樂的水壺」。如果女人的判斷力沒有問題的話，那麼他絕對不是令人興奮的人。事實上，被公認為克莉絲汀．克雷情人的，就是這個傢伙。吉米在心中吹起一聲長長的口哨。好傢伙，原來那個人就是傑森．哈默。在此之前他從未在唱片封套以外的地方看過他。女人的品味確是奇怪，毋庸置疑。

　　哈默正以孩子般的神氣，出神地聆聽著莉蒂雅說話。

　　吉米想不通，怎麼有人可能在承受到像瑪塔．哈洛德這般全副集中的注意力時，還能渾然不覺。他就坐在那裡，縮著脖子動也不動，而瑪塔明亮的眼神則直接射向他頭部側邊。看來只要集中意念就能令人轉頭的說法全是唬人的。但無論如何，瑪塔祕密的興趣究竟所為何來？一定是祕密的。因為被帽緣遮蔽，身旁的男伴看不見她的眼睛，而她也理所當然地認為其他人的眼睛都在看著講臺。殊不知螳螂捕蟬，黃雀在後，她肆無忌憚地讓自己的視線直盯著哈默。原因何在？她對他有什麼「興趣」嗎──如果是的話，這個興趣到了什麼樣的程度？或者是，儘管那天晚上在她家的時候，她說的話一直護著他，但她心下也懷疑傑森．哈默可能是凶手嗎？吉米看著他們兩個人，整整看了將近十五分鐘，腦海裡充滿各種猜測。他一再轉眼去環顧這爆滿的小廳，然後再回來看他們兩個。別處還有很多有趣的事，但都比不上這裡。

　　他想起那天有人提到哈默和克莉絲汀．克雷之間的關係超乎友誼時，瑪塔的反應是斷然予以駁斥。那代表什麼意思？她自己喜歡他嗎？喜歡到什麼程度？瑪塔．哈洛德這種人能喜歡一個人到什麼程度？到了將情敵除之而後快嗎？他發現自己開始在想著瑪塔的游泳技術好不好，連忙重整自己的思緒。十五分鐘前他還嘲笑過自己居然會把瑪塔想成那種性情激烈到會去殺人的女人。當時那個念頭顯得再荒唐不過呢。

　　不過那是在他發現到她對哈默有興趣──某種奇怪的，近乎執著的興趣──之前的事。假設──純粹是假設，好打發那個女人沒完沒了窮聊星座的這段枯燥的時間──瑪塔愛上了這個叫哈默的傢伙，如此一來，克莉絲汀就是她的雙重對手了，不是嗎？克莉絲汀所得到的地位：攀上藝界最高枝，必然是瑪塔──儘管她那浮誇而漠然的時髦外殼──甚至願意自斷右臂去換取的。太多次瑪塔眼見頂端已然在望，無奈所倚靠的樹枝卻應聲折斷，讓她掉落下來。無疑地，瑪塔要的是演藝事業上的成功。

　　她也的確苦惱地嫉妒過──儘管話說得很好聽──那個內地來的小女工驚人而且似乎得來太過容易的成就。五年前瑪塔就已經非常接近她現在的地位了：名望、成功、財富，樣樣不缺，最高枝──那個叫人捉摸不定、眼花繚亂的最高枝──也已然在望。但這種在望的狀況只持續了五年。就在這時候，某齣百老匯音樂劇裡一個名不見經傳的舞者，卻一路又唱又跳又演地登上了巔峰。

　　如果說，瑪塔提到克莉絲汀時的那些好話只不過是應付的辭令，也沒什麼好奇怪的。假如克莉絲汀不僅擁有她覬覦已久的地位，還擁有她想要的男人，會怎麼樣？足以讓瑪塔．哈洛德怨恨得想殺人嗎？克莉絲汀溺水的時候，瑪塔人在哪裡？想來應該是在葛洛維納廣場吧。反正她常常在聖吉姆斯那個廣場上演出。不對，等一下！星期六那天晚上不是有人提到什麼她出遠門的事嗎？那時說的是什麼來著？想一想，想一想。她說到什麼女演員的工作很辛苦，克萊門斯不是奚落她說：「是啊，真是辛苦得很。還有一個禮拜的假可以忙著玩遍歐洲大陸呢！」然後她說：「哪有一個禮拜，克萊門斯！才四天而已。而且女演員就算摔斷了背脊說不定都還要上臺，但有牙齦膿腫的話就萬萬不行了。」克萊門斯說牙齦膿腫也沒有妨礙她到杜維爾痛快地玩一趟。她一聽，說道：「不是杜維爾，是勒托奎。」

　　勒托奎。她就是去了那個地方。她還及時回來參加了週六日場的演出。他們談到她受到的接待，那個「房子」的大小，以及那個生氣得要命的替角。她回來之前是在勒托奎待了四天！克莉絲汀遇害時，她就在勒托奎，英倫海峽的對岸。「如果天下父母對兒女的星象，都能像注意他們的飲食一樣用心的話，」莉蒂雅說著，聲音像麻雀一樣刺耳，也同樣在耳邊揮之不去，「這個世界就會比現在美好多了。」

　　「勒托奎！勒托奎！」吉米內心歡騰不已。現在他終於得到一些眉目了！在那個不祥的早晨，瑪塔．哈洛德不但與克莉絲汀近在咫尺，而且她還擁有能輕鬆越過那段距離的工具。

　　勒托奎敲開了他的回憶之門。當時克萊門斯和她還有吉米在一個角落裡的雞尾酒櫃旁邊，她回答著克萊門斯提出的一堆無聊的問題。聽起來她是和某人一起乘坐私人飛機去的，回來也是同樣的方法。而那飛機是水陸兩用的！在霧濛濛的早晨，一架飛機停在沙丘上，或者停在海面上，一會兒就離開了，它的出現未曾為任何人所察覺，除了一個孤獨的泳客之外。吉米非常肯定，彷彿能看見那架飛機像大鳥一般從霧中現身，然後降落在水面上。

　　駕駛飛機的人是誰？不是哈默。哈默一直沒有離開英國。所以警方才會對他那麼有興趣。哈默出現在現場的機會太多了。他有不在場證據，但是吉米不知道那個證據究竟有力與否。警方實在是太他媽的神祕兮兮的。總之，他已經找到一條警方沒有想到過的線索，儘管他們老是吹牛自己多有效率。瑪塔是格蘭特的朋友，所以他會忽略她是很自然的。他沒看見她盯著哈默看的樣子，就像吉米現在所看到的；他也不知道飛機的事，吉米敢賭咒發誓。那架飛機讓一切都改觀了。

　　而如果這個案子和飛機有關的話，那涉案的就有兩個人了。那個駕駛員，就算不是共犯，也必定算是參與的從犯。

　　此刻吉米的心智活動停了下來，以便歇一口氣。他訝然沿著那幾排盛裝出席的安靜聽眾看下去，最後將眼光放在中排上那個時髦的黑白色身影上。到底這個熟悉的影像和他剛才腦海中想像的情節有何關聯？這才是真正的瑪塔．哈洛德，時髦、高尚而沉靜。何以他會任令自己的心智將她貶入如此苦悶、絕望的境地？但是她依然不時注視著傑森，她的眼光落在他身上的時間比落在莉蒂雅身上還久。在那張毫不設防的臉上，有一種東西將真正的瑪塔，與他的想像力所創造出來的幽靈般的瑪塔結合為一。不管她有可能是什麼樣的人，畢竟瑪塔．哈洛德是能夠迸發強烈情感的。

　　一陣噼哩叭啦如驟雨般的聲音打斷了吉米的思潮，是手套相擊所發出的禮貌性掌聲。顯然莉蒂雅已經完成她的結束語了。吉米如釋重負地嘆口氣，伸手去摸他的帽子。他想趕快到外面去考慮下一步要怎麼做。自從老魏林頓把他如何將老婆打成肉醬的故事讓他獨家採訪以來，他已經很久沒這麼興奮過了。

　　但是接下來似乎是回答提問的時間。濟慈小姐一邊啜著開水，一邊露出和藹的笑容，等待聽眾撿取她的智慧。某個大膽的傢伙起了頭之後，各種問題迅即蜂擁而至。有些是輕鬆逗趣的問題，對會場裡溫暖的空氣、莉蒂雅的聲調和稍嫌沉悶的演講內容感到有點厭倦的聽眾，此時輕鬆地笑了起來。不久問題愈來愈尖銳，後來半數以上的聽眾都知道這個問題遲早會來──那個不可避免的問題出現了：濟慈小姐是不是真的精確預言過克莉絲汀．克雷的死因？接著是一段錯愕而焦急的寂靜。莉蒂雅簡潔地說──比她平常說話的方式更有威嚴，是真的如此，她確實經常根據星象而準確地料中未來。她還舉了幾個例子。

　　受到氣氛愈趨融洽的激勵，有人問到她在算命的時候是否有第六感幫助。她準備回答之前等了很長一段時間，聽眾浮動的腦袋和手腳恢復平靜，每雙眼睛都充滿期待地望著她。

　　「是的，」她終於開口，「是的。這不是我想討論的重點。不過有好幾次，沒有理由的，我知道事情就是那樣。」她說到這裡，似乎在猶豫著，然後突然往前走三步來到講臺邊，那動作之突兀急躁，讓人誤以為她還要再走到臺前的空氣中。「而且有一件事是從我一踏上這個講臺開始就知道的。殺害克莉絲汀．克雷的凶手，現在就在我們這個演講廳裡。」

　　有人說，如果你拍一封「事跡已經敗露，快走」的電報給一百個人，九十九個人看了會立刻抓起牙刷往車庫跑。

　　莉蒂雅這句話實在太出人意料，而其真正的含意又是如此駭人，以至於一時間出現了一陣茫然的寂靜。接著騷動開始，像乍起的颶風開始席捲棕櫚樹林一樣。座椅被推開後發出的尖叫般悲鳴，在全場迅速高漲的喧嘩聲中仍清晰可辨。隨著愈來愈多的椅子被推向兩旁，場面也跟著愈發混亂，焦急著要搶到門邊去的人也就愈加驚慌。沒有一個人知道自己在逃什麼，大部分人的出發點只是要逃離一個緊張的情勢。他們所屬的階級，痛恨「舉止笨拙」，但是眼看要穿越東倒西歪的椅子和擠成一團的人群才能到達門口，使他們亟欲逃離的本能不斷升高，到了類似恐慌的地步。

　　主持人說著一些安撫人心的話，試圖緩和局面，但是根本沒有人聽得見。有人走到莉蒂雅跟前，吉米聽到她說：「我怎麼會說出這種話？噢，我怎麼會說出這種話？」

　　他走上前去打算爬上講臺，渾身上下的記者細胞都在期待中興奮不已。但是他才剛將手扶在講臺邊準備跳上去，就認出了陪同莉蒂雅出席的那個男伴。他是《信使報》的人。這時他才想起，她現在還是《信使報》的財產。她會對他開口的機會是百萬分之一，在這樣的勝算下，實在不值得這麼費力。畢竟還有更好的獵物。莉蒂雅爆出那句驚人之語時，吉米嘴巴張得老大，等他把下巴歸位後，急忙轉頭去看看那兩個人如何自處。

　　瑪塔面色頗為慘白，籠罩著某種激憤之情。她是最先站起來的幾個人之一，走得十分唐突，使得勒庸先是驚呆了，然後不得不狼狽地找出帽子來跟著她離開。她沒有多看講臺或是莉蒂雅一眼，一個勁往門口走，不過因為她的座位是在前排，因此當會場在某人歇斯底里之下演變得不可收拾之際，她就卡在到門口的半途中。

　　另一方面，傑森．哈默則是紋絲不動。在那句撼人的宣言發布之際和之後，他依然保持原本興味盎然的表情，繼續注視著莉蒂雅。直到有人開始爬到他身上之前，他一直沒有任何起身的動作。後來他從容地站了起來，幫一個女人爬過一張擋住她去路的椅子，拍拍口袋確定裡面的某件東西還在（也許是他的手套什麼的），然後才轉向門口。

　　吉米花了好一會兒工夫才靠著熟練的技術一路擠到瑪塔身邊，這時她正卡在兩部暖氣機中間。

　　「這些無聊的笨蛋！」吉米提醒她他是誰之後，她刻薄地說道。她怒目瞪視著周圍那群人，完全失去了哈洛德小姐沉著的本色。

　　「有個樂隊席在中間的話會比較好，不是嗎？」

　　瑪塔想起這些大都是她的觀眾，於是設法讓自己鎮靜下來，這些吉米都看在眼裡。不過她依然是，套句吉米的話，「在火頭上」。

　　「了不起的事。」他試探著說道。然後又進一步解釋，「我是說濟慈小姐。」

　　「簡直是噁心到極點的表演！」

　　「噁心？」吉米不解地說道。

　　「她何不乾脆到斯特蘭德大街去表演翻筋斗算了？」

　　「你認為這只是宣傳上的噱頭而已嗎？」

　　「不然你以為是什麼？天上來的神跡嗎？」

　　「可是，哈洛德小姐，那天晚上你那麼寬大地容我在府上叨擾的時候，你自己也說過她不是江湖郎中。你說她真的……」

　　「她當然不是江湖郎中！她算過不少了不起的命。但是這跟一次收一先令幫人家找凶手完全是兩碼子事。如果莉蒂雅再不注意，」她緩了一緩，然後語帶惡毒地說，「最後她會變成愛咪．麥佛森之流！」

　　吉米發現瑪塔說出來的話根本不是他原先所期待的。他也不知道他在期待什麼。不過不是這些就是了。他正在遲疑的時候，瑪塔用一種前所未聞的決絕的口吻說道：「這不會是一次訪談吧，對嗎，霍普金斯先生？因為如果是的話，請務必要了解得非常清楚，我什麼話也沒說過。」

　　「好吧，哈洛德小姐，你什麼也沒說。當然了，除非是警方問我。」他笑著加上一句。

　　「我不認為警方和你有什麼好談的。」她說，「現在，是不是可以請你行行好稍微往左邊移一下，這樣我才能繞過你到前面去。」

　　她對他點個頭，簡單微笑了一下，挪動香噴噴的身軀從他身邊走到一個可以落腳的地方，然後被吞沒在人群中。

　　「半點消息也沒有！」吉米對自己說道。然後懊惱地開始往回擠，要擠回他剛才最後一次看見傑森．哈默的地方。老貴婦咒罵他，初入社交界的少女氣呼呼地瞪著他，不過吉米的大半生都是在人堆裡殺進殺出。他對這個拿手得很。

　　「你對這樣的場面有什麼看法，哈默先生？」傑森用一種輕鬆愉快的態度靜靜地看著他。

　　「多少？」最後他終於說道。

　　「什麼多少？」

　　「你要付多少來聽我的金玉良言？」

　　「一份免費的報紙。」

　　傑森笑了，隨後表情嚴肅起來：「嗯，我覺得這是一個非常有教育性的下午。你相信星座這玩意兒嗎？」

　　「說不上相信。」

　　「是我的話，我可沒這麼肯定。在那些言談裡面包含了很多天地之間不尋常的事。在我出生的村子裡，我就看過一些奇怪的事情發生。巫術之類的事。完全是常理無法解釋的。直叫你想不通。」

　　「那是在哪裡？」

　　霎時傑森面露吃驚之色，這是今天下午首見的。「東歐。」他猝然答道。隨即接下去說：「那個濟慈小姐，她是個奇葩。不過請到家裡可不是什麼明智之舉。絕對不是，先生！能預知未來多少會破壞婚姻生活。更不用說能看穿那些已經發生過的事。每個男人對自己的不在場證據都有權保密。」吉米氣憤地想著，看來這個下午真的沒有人在按牌理出牌！不過如果他再擠過去找莉蒂雅，說不定她的言談還會符合他腦子已經為她設定好的模式。

　　「濟慈小姐在說出那句話的時候，你相信她是真的感受到邪惡在場嗎？」他抱著希望繼續追問。

　　「當然，當然！」傑森感到有點驚訝，「她當然是已經考慮得夠清楚，否則沒有人會說那種話來讓自己下不了臺的。」

　　「我注意到剛才你對那句話並不太驚訝的樣子。」

　　「我在美國待了十五年。已經沒有什麼事情能叫我驚訝了。你見過搖喊教派嗎？見過康尼島嗎？見過有一座金礦要賣的流浪漢嗎？到西邊去看看吧，年輕人，到西邊去！」

　　「我要回家去睡覺了。」吉米說道，擠進人群裡去。

　　等他到達門廳之後，精神稍稍恢復了一點。他整理一下衣領，等著看人群出去。眾人一走出內門，呼吸到魏格摩街上安全的空氣之後，驚魂甫定，隨即開始議論紛紛起來。不過吉米從他們不設防的交談中也沒收集到多少情報。

　　接著越過眾人的頭頂他看到一張臉，令他不由得停下腳步。那是一張白皙的臉，兩道清淡的睫毛，面相如同一隻和藹的小獵犬。他認識這個人。他叫做辛格。上次看到他的時候，他坐在蘇格蘭場的一張辦公桌後面。

　　這麼說格蘭特畢竟還是有一點想像力嘛！吉米厭惡地一把將帽子甩上頭頂，走了出去，打算好好把事情想個清楚。

　　第二十章

　　是的，格蘭特是有想像力，只不過不是吉米那一種。格蘭特絕不會派一位優秀的警探去盯著整場觀眾，浪費兩個小時的時間。辛格之所以會出現在艾沃斯館，是因為他的任務是監視傑森．哈默。

　　他回來匯報了當天下午的狀況，根據他所能看到的情形是，哈默幾乎毫無反應。

　　剛一散場，《號角》的霍普金斯立刻就去找傑森搭訕，不過霍普金斯似乎沒能跟他聊得很開。

　　「是嗎？」格蘭特說道，揚起一邊的眉毛，「如果他是霍普金斯有興趣的對象，我們勢必要對他重新評估了。比我想像的還要聰明！」辛格咧嘴一笑。

　　星期三下午，厄斯金先生來了電話，表示魚已經上鉤了。當然了，他用的字句是：「看起來，格蘭特探長提議布的線，好像出乎意料地成功。」總之他的意思是那條魚已經現身了。是不是可以請格蘭特盡快過來研究一下厄斯金先生急著想請他看的文件？格蘭特當然可以！十二分鐘內他就出現在那個漾著綠光的小房間裡了。

　　厄斯金拿一封信給他過目，手顫抖得比平常更厲害些。

　　※※※

　　先生：看了您在廣告上說如果赫伯．歌陶白能造訪您的辦公室，他就能聽到一些好消息，懇請諒解我不能親自前來，但是若您能把您的消息用信件跟我聯絡，寄到坎特伯雷市斯利多街五號，我就會收到信。

　　　　赫伯．歌陶白敬上

　　「坎特伯雷！」格蘭特眼睛一亮。他視如珍寶地把玩著這封信。信紙是廉價的紙張，墨水是劣質墨水。文筆和字跡也談不上流暢。格蘭特想起克莉絲汀遺囑中所用的稚拙語句和與眾不同的筆跡，不禁再三感嘆遺傳的神祕力量。

　　「坎特伯雷！這簡直是順利得難以置信，有了一個通信地址。他為什麼這麼做？這位赫伯難不成是遭到通緝了嗎？警方肯定不認識他。至少不是這個名字。可惜我們沒有他的照片。」

　　「我們下一步要怎麼做，探長？」

　　「你寫信告訴他，如果他不親自來的話，你不能確定他就是赫伯．歌陶白，所以他有必要到你的辦公室來一趟！」

　　「對。對，沒錯。這樣做很妥當。」

　　說得好像妥不妥當很要緊似的，格蘭特心想。這些人到底以為罪犯是怎麼抓到手的？可以確定的是，絕不是靠考慮哪種做法是否妥當！「如果你現在立刻寄出，今晚信就會到坎特伯雷。我明天早上會過去，等待這隻鳥自投羅網。可以借一下電話嗎？」

　　他打電話向警場詢問：「請查一下通緝名單上，有沒有一個男人是傳教狂或者喜歡強烈的戲劇化場面？」

　　警場的回答是否定的，除了一個賀利．麥克以外，每個警察都認識他好幾年了。

　　還有，報告上說他住在普利茅斯。

　　「非常感謝！」格蘭特說著掛斷電話。「奇怪了！」他對厄斯金說道：「如果他沒被通緝，為什麼要這麼低調？如果他沒有什麼地方昧著良心──不對，他沒有良心。我是說，如果他沒有什麼把柄在我們手上，我認為這個傢伙看到信之後會立即出現在你的辦公室。為了錢他什麼都做得出來。克雷很清楚他的要害，所以才會故意留下那一先令給他。」

　　「愛德華夫人對人性的判斷是很敏銳的。我想，因為她是在社會的磨難中長大的，這種背景使她能評斷事物。」

　　格蘭特問他是否對她很了解。

　　「沒有，很遺憾，沒有。非常迷人的女士。對正統規矩會有點不耐煩，不過在其他方面……」

　　不錯。格蘭特幾乎可以聽到她在說：「那到底是什麼意思？請你用白話講。」

　　她想必也受不了厄斯金先生。

　　格蘭特告辭，回警場告訴威廉斯準備明天早上陪他去坎特伯雷，又交代一下不在的時候兩個人的事情誰來代理，然後回家去睡了十個小時。隔天一大早，他和威廉斯就離開了尚未睡醒的倫敦，到達早餐炊煙嫋嫋的坎特伯雷。

　　正如格蘭特所料，那個權宜的通信地址果然是偏僻街上的一家小報攤。格蘭特考慮了一下，說道：「我不認為這位朋友今天之內一定會出現，不過誰也不敢說。你到對面那家酒吧去，訂下大門上面的那個房間，叫人把早餐送上去給你。不要離開窗邊，留意每一個來人。我要進去了。需要你的時候我會從櫥窗打手勢給你。」

　　「你不吃早餐嗎，長官？」

　　「我吃過了。不過下午一點鐘你可以叫外賣午餐。這種地方看來不大可能供應肉排。」

　　格蘭特滯留片刻，等到確實看見威廉斯出現在樓上的窗前，然後走進那家小鋪。

　　一個蓄著濃濃八字鬍的圓胖禿頭男子正在把一包包硬盒香菸從紙箱拿出來裝進玻璃櫃裡。

　　「早安。你是瑞克特先生嗎？」

　　「我就是。」瑞克特先生說道。態度謹慎。

　　「據我所知，你有時候會把這個地址供人作為通信之用是吧？」

　　瑞克特先生把他從頭到腳看了一遍。他閱歷豐富的眼睛發出了問號：這是顧客還是警察？最後他下了正確的判斷。

　　「是的話又怎麼樣？沒什麼不對吧，不是嗎？」

　　「完全沒事！」格蘭特欣然答道，「我只是想知道你認不認識一位叫赫伯．歌陶白的先生？」

　　「這是開玩笑嗎？」

　　「當然不是。他拿你的店當作通信地址，所以我想你說不定認識他。」

　　「這跟我無關。我對拿信的人一點興趣也沒有。他們來拿信的時候只要付了錢就和我不相干，其餘我一概不管。」

　　「我明白了。我要你幫個忙。我要你讓我待在你店裡，等到歌陶白先生來索取他的信。有寄給他的信嗎？」

　　「有，有一封。昨天晚上到的。可是──你是警察嗎？」

　　「蘇格蘭場。」格蘭特把證件給他看。

　　「是了。那麼，我不要你在我店裡逮人。我做的是規規矩矩的生意，這是實話，雖然還有點小小的副業。我可不希望我的生意有惡名纏身。」

　　格蘭特要他放心。他並不打算逮人，只想見見歌陶白先生。他有話要問他。

　　「那好吧，如果只是這樣的話。」

　　於是格蘭特就在櫃臺盡頭的一座廉價書報架後面開始等待，結果這個早上過得不如他想像中那麼難熬。儘管在警界服務多年，人性在格蘭特的眼中依然生動有趣──除了遇到心情沮喪的時候──而且有趣的地方處處可見。倒是威廉斯，守著一條平凡無奇的小鎮街道，覺得很無聊。他歡喜地迎接格蘭特出去用午餐的那半個小時，站在書堆後面和人交談，然後再依依不捨地回到酒館樓上那個悶臭的房間裡去。

　　漫長的夏日午後，陰沉而溫熱的天氣一分一秒地流逝，慢慢走入多霧的黃昏，夜色來得特別早。華燈初上，在薄暮中顯得十分蒼白。

　　「你幾點打烊？」格蘭特焦急地問道。

　　「嗯，十點左右。」

　　時間還很多。

　　到了大約九點半，格蘭特意識到有人進到店裡來了。

　　事前沒有任何預兆，既無腳步聲也全無寒暄，就只有一陣衣著的沙沙聲。格蘭特抬頭一看，是一個穿著修士服的男子。

　　一個尖銳不悅的嗓門說道：「你有沒有一封信是寄給赫伯……」

　　格蘭特的一個輕微動作引起了他的注意。

　　此人絲毫不停留，一轉身就消失了，話都還沒說完。

　　他的出現實在太始料未及，消失得又是那麼突然，一般人都會有一兩秒鐘反應不過來。不過格蘭特在這位怪客走不遠之前就已經衝出店外。他看見那個身影拐進一條小巷，連忙跑了起來。此處是一排兩層樓房的小後院，所有的門都敞開面向暖洋洋的夜色，另外有兩條聯外的小岔路。可是男子不見了。他轉頭看見威廉斯已經在他身後，有點上氣不接下氣。

　　「好傢伙！」他說道，「不過他跑不遠的。你走那條巷子，我走這一條。一個修士模樣的人。」

　　「我剛才看到了！」威廉斯說著，拔腿就追。

　　但是沒什麼好消息。十分鐘後他們在小店碰頭，一無所獲。

　　「剛才那個人是誰？」格蘭特向瑞克特先生詢問道。

　　「不知道。印象中我從來沒有見過他。」

　　「這裡有修道院嗎？」

　　「坎特伯雷？沒有！」

　　「哦，那這一區呢？」

　　「就我所知也沒有。」

　　他們身後的一個女人放了六便士在櫃臺上。「一包金箔菸。」她說，「你們在找修道院嗎？布萊維諾有一個兄弟會。那邊的人都是修士。他們腰間纏著繩子，頭上光禿禿的。」

　　「那是哪裡……什麼？布萊維諾？」格蘭特問道，「離這裡遠嗎？」

　　「不遠。大概兩條街吧。直線距離的話還不到，不過在坎特伯雷，這樣說對你們沒什麼用。它是在考克菲森後面那幾條巷子裡。如果不是吉姆在等他的菸的話，我可以帶你們去。瑞克特先生，麻煩給我一包六便士的。」

　　「我打烊了。」瑞克特先生粗聲說道，避開了警探的眼光。女人信口透露的這席話坐實了他的知情不報。

　　她顯得很驚訝，就在她要開口理論之前，格蘭特從口袋裡掏出了他自己的菸盒。

　　「女士，俗話說國有國法，家有家規。憑我個人微薄的權力無法硬要他賣一包香菸給你，不過請讓我回報你的幫忙，把這些拿回去給吉姆吧。」他把香菸倒在她詫異的手上，把她打發走，她邊走邊不滿地抗議著。「現在，」他對瑞克特說道，「關於這個兄弟會的事，或者管他是什麼會，你知不知道？」

　　「不知道。是有這麼一回事，現在我想起來了。但是我不知道他們在哪裡活動。你也聽到她說的了。在考克菲森後面。全世界的怪胎有一半都會在這裡開個分會，如果要說到這個的話。我要關門了。」

　　「我想也是。」格蘭特說。

　　「來買香菸的人真是麻煩。」瑞克特先生低聲咆哮了起來。

　　「走吧，威廉斯。你要記得，瑞克特，這件事一個字也不准說出去。明天你說不定還會再看到我們。」

　　這句話讓瑞克特知道，他想要問是不是永遠不會再看到他們，現在還太早了。

　　「這件事很離奇，長官。」他們走下大街之後威廉斯說道，「接下來有什麼計劃？」

　　「我要去拜訪那個兄弟會。威廉斯，我覺得你還是不要一起來比較好。你這張健康漂亮的沃徹斯特郡臉孔。恐怕跟苦修是完全連不在一起的。」

　　「你是說我長得一副警察臉。我自己明白，長官。我常常有這個困擾。對我們的正事不太有利。你不知道我有多羨慕你的長相，長官。大家一看到你都以為是軍人。被當作軍人辦起事來總是方便多了。」

　　「不是，我考慮的不是你的長相，威廉斯，和那方面無關。我只是隨便說說罷了。這是適合一個人的行動。你還是回去那邊等我好了。去吃頓飯。」

　　經過一番搜尋，他們找到了那個地方。二樓的窗戶成排俯瞰著巷子，但是地面上唯一的開口是一扇厚重的窄門，上面鑲滿了裝飾釘。門上既沒有招牌也沒有刻字，讓好奇的人得不到任何訊息。不過倒是有一個門鈴。

　　格蘭特按鈴，經過很久之後，厚重的門內才微弱地傳來了一陣踩在石板上的腳步聲。門上一塊小小的格柵往右一開，出現了一個男子，問格蘭特有何貴幹。

　　格蘭特表示要找負責人。

　　「你說求見誰？」

　　「負責人。」格蘭特堅定地說道。他不知道他們怎麼稱呼他們的領導人，是院長還是主教，他覺得稱負責人就夠好了。

　　「此刻教長大人不見客。」

　　「請你把我的名片送交教長大人，」格蘭特說著，把一小方名片往格柵口遞了進去，「並告訴他我有要事相告，請他撥冗接見。」

　　「紅塵俗事並非要事。」

　　「你把我的名片交給教長大人，他看了可能會另有定奪。」

　　格柵門倏地彈回原位，這樣的動作若是發生在一個並非這麼神聖虔誠的所在，可能會給人粗魯無禮的印象，而格蘭特就這樣被丟在陰暗的街上。威廉斯在幾步遠之外悄無聲息地敬了個禮，隨即轉身離去。孩童的嬉戲聲清楚地從鄰街傳了過來，但是這條巷子則杳無人跡。威廉斯的腳步聲淡去之後又過了許久，門的另一側才出現來人的聲音。接著是門閂被拉開的輾軋聲，以及轉動鑰匙孔的聲響。（他們想把什麼關在外面？格蘭特納悶。人生嗎？或是不願讓那些誤入歧途的心靈闖進來？）門被打開成一道剛好足以容身通過的縫隙，那男子請他入內。

　　「願安寧與你和所有基督徒同在，並願天父的護佑永遠與你同行。阿門。」男子一邊插回門閂並將門上鎖，一邊急急地唸出一長串含混不清的話。此刻他如果唱出一段《偶爾對我歌唱》，得到的效果也會是相差無幾，格蘭特心想。

　　「教長大人尊駕可以見你了。」男子說道，走上石砌走廊在前面領路，腳上的涼鞋一搭一搭地拍在石板地上，顯得頗為懶散。他引格蘭特進入一間刷得粉白的小房間，這裡面除了一張桌子、幾把椅子，和一幅耶穌受難圖之外一無所有。他說了一句「願平安與你同在」便關上房門，把格蘭特一個人留在裡面。這裡面非常陰冷，格蘭特希望教長大人不會為了懲戒他而讓他在這裡等上半天。

　　不過還不到五分鐘門房就回來了，而且極為恭謹地彎腰帶著他的教長進來。他又嘀嘀咕咕地唸了一段禱詞，才將兩人留在房內走了開去。格蘭特原本預期的是個狂人，然而他面前站的卻是一位優秀的傳道人，泰然自若、沉穩持重、老於世故。

　　「有什麼需要我效勞的嗎，孩子？」

　　「我想在你的兄弟會中有一位名叫赫伯．歌陶白的……」

　　「這裡沒有人叫那個名字。」

　　「我也料想他在你們會裡用的應該不會是這個名字，但是你一定知道這些拜入你門下的會眾的本名。」

　　「從每個人一走進這扇門，成為我們一分子那天開始，俗名就拋卻了。」

　　「你不是問我需不需要你效勞嗎？」

　　「我還是願意為你效勞。」

　　「我要見赫伯．歌陶白。我有消息要告訴他。」

　　「我沒聽過有誰叫做那個名字。而且加入了黎巴嫩樹兄弟會的人，也不可能有任何『消息』需要聽。」

　　「很好。你也許真的不知道誰叫做歌陶白。不過我要找的人就在你這夥人裡面。我必須請求你讓我進去找他。」

　　「你的意思是我應該召集全部的人出來讓你察看嗎？」

　　「不是。你們有那種所有修士都會出席的禮拜吧？」

　　「當然。」

　　「讓我參加那個禮拜。」

　　「這是很不尋常的要求。」

　　「下一場禮拜何時舉行？」

　　「一個半小時後午夜式就開始了。」

　　「那麼我只要求給我一個座位，讓我能夠看見所有會眾的臉。」

　　這位教長大人十分為難，並提及了聖堂的不可侵犯性，不過格蘭特有意無意透露的動人但陳腐的聖堂慣例以及英王手諭依舊存在魔力的種種說詞，令他改變了心意。

　　「對了，可否告訴我──恐怕我對你們的規定和生活方式非常生疏──你的會眾在城裡有沒有什麼活動？」

　　「沒有。除非是受慈悲心所驅使。」

　　「這麼說修士們和外界完全沒有交流囉？」果真如此的話，看來赫伯就要有一個完美的不在場證明了！

　　「修士每個月有一次入世的機會，為時二十四小時。這是為了避免純潔無瑕的團體生活會讓修士養成自以為是的習性。白天的十二小時他必須以許可的某些方式幫助同胞。夜晚的十二小時必須待在一個地方獨自靜思。夏天的時候在戶外，冬天則是在某些教堂裡。」

　　「我明白了。那這二十四小時是……從哪一刻起算？」

　　「從午夜到午夜。」

　　「謝謝你。」

　　第二十一章

　　禮拜在一幢樸素的小教堂內舉行，燭光、白粉牆，一切都非常簡陋，除了位於東側山牆前那座華麗壯觀的祭壇之外。格蘭特對那祭壇的外觀感到非常驚訝。這些修士窮歸窮，不過顯然另有財路。那些陳列在白天鵝絨上的器皿，以及雕有耶穌受難像的十字架，可能是海盜從西班牙人在美洲的某個教堂奪來的贓物。他原本覺得很難把他所知道的赫伯．歌陶白，和眼前這個不起眼又窮酸的排場聯想在一起。戲劇化的表演沒有觀眾而只能自己看，一定是很掃興的事。不過一看到那個祭壇，他又猶豫了。也許赫伯的確正在苦心經營也說不定。

　　儀式中的一字一句格蘭特全聽不進耳裡。他坐在邊窗旁一個不惹人注目的凹處內，從這個座位他看得見與會者的每一張臉，總數超過二十個人，他發現研究這些人很有趣。其中有些是鄉巴佬（那些臉一看就是不想開會，只宜於復興土風舞），有些是宗教狂（思考如何將剛毛襯衫【註：苦行者或懺悔者貼身穿著，以進行自我磨練或自我懲罰的工具。】現代化的受虐狂），有些人腦袋空空，有些人和自己過不去藉此尋求平靜，有些人和世界不合藉此尋求慰藉。格蘭特津津有味地對他們逐一審視，最後看到一張臉的時候，眼光不由得停駐不前。這張臉的主人究竟有何苦衷，而選擇來此接受這種與世隔絕、自我否定的生活？輪廓古怪的圓胖頭顱，配上一張土黃色的圓臉，小眼睛，大鼻子，鬆垮的下唇，因此當他重複念著經文的時候，嘴唇老是垂下來包不住牙齒。小教堂裡其他所有人的類型，都能很容易在日常世界中安插到合適的位子：教長歸入神職人員，這一個歸入神經科的候診室，那一個歸入失業輔導處。但是最後這個人該歸入哪裡？答案只有一個──法庭上。

　　「看來，」格蘭特的另一個自我告訴他，「這人就是赫伯．歌陶白。」不過當然，他無法確定，要等他看過這個人走路的樣子再說。他唯一看過的就是他走路的方式。不過他決定賭一賭自己的判斷。最優秀的法官偶爾也會犯錯──歌陶白可能是坐在前排的那個瘦弱溫馴的傢伙──只不過如果那個下唇鬆垮的油膩東西居然不是歌陶白，他會非常訝異就是了。

　　午夜過後，眾人陸續走出小教堂，這時他再無懷疑。

　　歌陶白有一種特異的走路姿態，僵直笨拙，肩膀會來回晃動，這種姿態可以說是非他莫屬。

　　格蘭特跟著他們出去，找到了教長大人。「最後離開小教堂的那一位叫什麼名字？」

　　「那是阿羅伊瑟斯修士。」

　　稍加說服之後，他派人去請阿羅伊瑟斯修士過來。

　　等候之際，格蘭特照例聊著修道會和會上的規範，並獲知會眾皆不得擁有世間的財產，也不得為了世俗的目的而與眾生有所連繫。所以對於像報紙這種微不足道的世俗之物，當然更是連想的念頭都不會有。另外他也獲知教長打算在一個月之內到墨西哥去接掌一個新成立的教會，那是他們用自己募來的基金建立的，至於在挑選接班人方面他享有全部的決定權。

　　格蘭特忽然靈光一閃。

　　「我沒有冒犯你的意思，請不要認為我是在亂探隱私──不過可不可以告訴我，你心中是否已經有了特定的人選？」

　　「基本上我是已經決定了。」

　　「可以透露是誰嗎？」

　　「我實在不知道我何必把一件還不準備要告訴我自己會上弟兄的事，讓一個陌生人知道，不過這也沒什麼好隱瞞的，如果我可以相信你會保密的話，」格蘭特向他保證。「我的繼承人應該就是你想見的那個人。」

　　「可是他不是新來的嗎？」格蘭特未及細想就脫口而出。

　　「我不大清楚你是怎麼知道這個的，」教長大人厲聲說道，「不錯，阿羅伊瑟斯修士只和我們相處了幾個禮拜，不過當會長的條件和入會時間的長短無關。」

　　格蘭特含糊地表示同意，接著問到今晚被派到街上去出差的人是誰。

　　「沒這個人。」教長堅定地表示，至此談話被迫結束，因為格蘭特要見的人來了。

　　他順從地站在那裡，身穿暗褐色長袍，雙手交疊藏在寬大的袖子裡。格蘭特注意到他腳上沒有涼鞋，而是赤著腳的，這令他想起報攤裡他毫無預警地出現的那一幕。格蘭特心中忖度著，赫伯這麼喜歡赤腳，究竟這是謙遜的表現，還是為了方便走起路來無聲無息。

　　「這位是阿羅伊瑟斯修士。」教長說著，留下一句禱詞隨即離開，比那門房的演出要詩意多了。

　　「我代表厄斯金先生，他是坦普爾的律師。」格蘭特說道，「你是赫伯．歌陶白？」

　　「我是阿羅伊瑟斯修士。」

　　「你本名是赫伯．歌陶白？」

　　「我沒聽說過這個人。」

　　格蘭特打量了他一會兒。「對不起，」他說，「我們在找歌陶白，是關於一份留給他的遺產的事。」

　　「是嗎？如果他是本修道會的弟兄，你的消息他是不會感興趣的。」

　　「如果這筆遺產夠大的話，他也許會了解他在這道圍牆外所能做的善事，會遠比在圍牆裡來得多。」

　　「我們發誓為教會奉獻生命，圍牆外發生的任何事情，本修道會的弟兄都不會有興趣。」

　　「所以你否認你就是赫伯．歌陶白？」

　　格蘭特自然而然主導著這次對話。不過他發現他滿腦子想的是，從此人蒼白的小眼中透露出來的是一股恨意。這股恨意幾乎是前所未見的。為什麼是恨？這是他心中的疑問。應該是害怕才對，不是嗎？格蘭特覺得對此人來說，他不是追捕者，而是某個插手礙事的人。這種感覺在他告辭的時候即已存在，並一路伴隨他走回小鋪對面的旅館。

　　威廉斯正在對著一份冷掉的餐點出神，這是格蘭特要他幫忙準備的。

　　「有消息嗎？」格蘭特問道。

　　「沒有，長官。」

　　「提司鐸也還沒有消息？你打過電話了嗎？」

　　「打了，大約二十分鐘前。音訊全無，長官。」

　　格蘭特把幾片火腿夾進兩塊麵包中間。「可惜，」他說，「如果不必老想著提司鐸的事，我辦起事來會得心應手得多。走吧，今晚我們沒多少覺好睡。」

　　「結果如何，長官？你找到他了嗎？」

　　「找到了，在那裡沒錯。他不承認他是歌陶白。他們不准和外界有任何瓜葛。所以他在店裡才會那麼害羞，連躲在櫃臺後面的另一個人是誰都不想知道，一感覺到有外人在場就開溜了。這就是我想不通的地方，威廉斯。他好像只忙著擔心被逐出修道會，而不在意有人正打算逮他入獄。」

　　「但是他會從店裡逃走，可能就是想繼續躲藏。修道院這種好地方正是任何凶手夢寐以求的藏身之處。」

　　「是吧。……是的，可是他並不害怕。他是生氣。我們不知壞了他什麼好事。」

　　他們靜悄悄地下樓，格蘭特一邊大口吃著他草草做成的三明治。正當他們快到達一樓的時候，迎面一個壯碩無比的女人擋住了樓梯口。她儘管手無寸鐵，殺氣卻一分不減。

　　「原來你們幹的是這種勾當！」她說道，話中帶著濃厚的惡毒之意，「一對偷偷摸摸的狗男人。你們大搖大擺地進我的店，要我和我可憐的丈夫去買最上等的東西給你們吃──十便士一塊的肉排，兩英鎊又八便士的舌肉，更別提那些只為滿足你們奇怪口味的英國番茄沙士──結果我們從這一切的花費和麻煩中間得到什麼？只是早上發現房間空空。我很想叫警察來把你們移送法辦──如果不是因為……」

　　「噢，有完沒完！」格蘭特生氣地說道，接著大笑了起來。他整個人掛在欄杆上笑不可抑，這時威廉斯把實情告訴這位氣憤的女老板。

　　「哦，既然是條子，你們為什麼不早說？」她說道。

　　「我們不是條子。」威廉斯凶巴巴地說道，格蘭特笑得更厲害了，拖著他離開現場。

　　「真可笑！」他說道，擦擦眼睛，「太可笑了。現在我心情好多了。聽著，那些修士，不管他們自稱是什麼，每到午夜都要回房就寢，不到早上六點不能出來。但是赫伯好像可以隨心所欲地進進出出。我不知道他是怎麼辦到的。那些一樓的窗戶，要跳下來是夠低，但是要爬回去可就太高了。而且他看起來沒有那樣的身手。不過他的確是出來了。沒有人知道──至少他們的法力沒有發現到──他晚上出來過。我有預感他待會兒又會再溜出來，我想看看他會去哪裡。」

　　「你為什麼會這麼認為，長官？」

　　「直覺。如果我是赫伯的話，我會找一個地方當作活動的基地。回旅館之前我在那一帶繞了一下，那個修道院和街道只有兩個鄰接點──一個是大門這一側；一個是在另外一邊，花園的盡頭有一道看來有十五英呎高的圍牆。有一扇小門在那邊，非常堅固的鐵門。這個地方離他們生活起居的區域有一段很長的路，所以我想我們去過的那一側比較有可能。不過我要你去守著花園那邊，誰出來就跟著他。我也會在大門這邊這麼做。如果到六點還沒有動靜，你就可以爬回去睡覺了。」

　　第二十二章

　　格蘭特這番守候似乎是永無止境。夜色輕柔，空氣略微濕潤，不時飄來樹葉和花朵宜人的香味。想必附近有一棵萊姆樹。看不到天空，只覺頭頂籠罩著一片朦朧而厚重的漆黑。偶爾響起的鐘聲，帶著一份疏離的親切感。不知不覺間，格蘭特發現夜晚的祥和已然開始侵襲他，他的意識逐漸陷入模糊與麻木，不得不強逼自己保持清醒。

　　接著，凌晨兩點半的鐘聲敲完之後幾秒鐘，情況出現了，毋需任何激勵，他驀地一躍而起。他並未聽到聲響，不過修道院前面這條小路上有了動靜。天色實在太暗，看不清有什麼人形，只是有一團黑影在暗處移動，狀似一方在微風中飄動的窗簾。的確是有人在街上。

　　格蘭特等著。黑影移動的幅度漸小，愈變愈模糊，最後停滯了下來。無論那人是誰，無疑是在往遠離他的方向行去。格蘭特把他那雙沒綁上鞋帶的靴子從腳上脫下來，背在肩膀上；在這種夜晚要是穿著鞋子，每一個腳步聲都會聽得清清楚楚。

　　他悄悄走上那條小路，從屋外的高牆下走出來。離開圍牆的陰影之後，視線稍微好了些，他再度看到前面那個行進中的黑影。他尾隨而上，警醒每一根神經，這時不僅難以估計對方的確切距離，甚至連他究竟停歇與否也幾乎無法判斷。過了前面那條街，情況容易了一點，在暗處移動的黑影成了一個形體。這個形體急速遁走，輕巧地沒入暗夜之中。格蘭特邁開步子緊跟在後，一路行過幾條兩邊都是二層樓房的窄小街道；經過幾幢花園小別墅；又經過了一座小牧場。接著格蘭特透過僅穿著長襪的腳底感覺到地面變成了碎石路，不禁咒罵起來。

　　那人正在往鄉間走去，至少是往郊外的方向。

　　格蘭特尾隨那個若隱若現的形體在黑暗而寂靜的夜色中走了大約二十分鐘。他完全不知道四周的環境，只能盲目地亦步亦趨。他不知道何時會遇上階梯，何時會出現斜坡或是障礙物。踏錯一步，整晚的努力可能就付諸流水。不過在他目力所及之處，他跟蹤的這個目標腳下未曾稍加猶豫，可見這番行動並非倉皇的逃亡，而是他慣常為之的出遊。

　　不久格蘭特感覺得到他們大約已經來到了一處開闊的鄉間。就算有房子的話，也是建在這片田野的樹籬後面──也許是新興的市郊。樹籬令他很難看見跟蹤的人，大量黑暗的塊體為這個移動中的人形造成了一片模糊不清的背景。接著格蘭特突然發現，他跟丟了。前面已經看不到任何東西在動。他倏然立定。那人是在等他嗎？還是他已經閃進某個缺口不見了？好幾次每當他踩滑了幾顆小石子，他便懷疑那人是否發現了他。剛才儘管視力有限，他還是看得出來那人在行進中並無停下來東張西望的痕跡。不過現在卻是完全失去了動靜。

　　格蘭特步步為營，小心翼翼地往前走，最後發現自己正好來到樹籬的一個缺口邊。那是一道柵門。他真希望能把手電筒拿出來用。像這樣在不知名的鄉間盲目前進，使他感到十分焦躁不安。他決定賭一下，認定那人就是從這裡走了，於是舉步入內。腳底下隨即傳來了沙地的柔軟觸感。狐疑中他待立不動。這只是一個尋常沙坑而已嗎？那人有什麼詭計？打算偷襲他嗎？接著他想到，新式鄉間別墅的入口處常使用紅色的細沙作為裝飾，於是他再度深吸了一口氣。定下心之後，他繼續前進，用一隻腳找到割齊的草坪邊緣，讓這條線帶領他走向前面某處必定會有的建築物。

　　果然一棟粉刷成白色的屋子甚為突兀地出現在黑暗之中，約莫為八間房的大小。即使在如此漆黑的夜晚，它依然蒼白得微微發亮，藉著這少許詭異的微光，他再度看到了那個人。那人直立不動，令格蘭特覺得他似乎正在回頭望著他。他發覺得太晚，原來自己也正站在這棟房子的一個側翼前面，剛好襯出他的身形。他連忙伏低。過了一會兒，那人繼續往前走，最後消失在屋子的角落。

　　格蘭特盡快走到那個角落去等著，背部緊貼著牆。但是沒有聲音，沒有呼吸，聽不到任何動靜，那人已經走掉了，他白費了一番工夫。他舉步轉進角落。一塊軟毛布落了下來，整個蒙上他的臉，隨即緊緊地繞在他的脖子上。

　　就在軟布即將封喉的千鈞一髮之際，他的手指往上一格，卡入了脖子和軟布之間。他奮起全力與之抗衡，接著突然彎身向前，拿這塊布當媒介，頓時覺得那人的身體滑過他的背，頭朝下往地面撞去。重量將格蘭特壓倒在地，那個令人喘不過氣的可惡東西還套在他頭上，但是現在他的手可以空出來了。他伸手往對方抓去，同時感到一陣狂喜，因為喉嚨上的枷鎖已經鬆開了。他還是看不見，也還覺得窒息，但是已經沒有立即被勒斃的危險。事實上，他已然開始反擊，盡可能去叉那人的脖子。不過那人像泥鰍一樣扭來扭去，並且用膝蓋使出陰毒的招數。用下流的手段打架，在赫伯．歌陶白來說已經不是頭一遭了。格蘭特盲目出手，但觸手可及的只有這塊人工種植的草地，他真希望他能看得見，只要三十秒就夠了。他把這位偷襲者偶然被他抓在手裡的某個部位放開──他無法確定是腿還是手臂──並使勁往旁邊滾。此舉並不成功，因為那人硬是牢牢的將他抓住。不過他因此有時間把手伸進口袋，並握住了手電筒。此時他被那人一推，翻過身來仰面朝天，頓時手擠在口袋裡拉不出來，不過他用餘下的那隻手，使盡全力往向他臉上噴氣的方向猛力一擊。他的指關節擊中了某個硬物，隨即聽到牙齒斷裂的聲音。跟著那人的全副重量一下子壓在他身上。他掙脫出來之後，連忙伸手去扯口袋裡的手電筒。

　　在他把手電筒拿出來之前，那人又開始行動了。他只是受到驚嚇而已。格蘭特把燈光往他身上照去，在光線落到他臉上之前，那人已經跳開了。格蘭特退到一邊，那人跟著衝了過來，他拿著武器揮過來，因毫釐之差未能打中，結果兩人一起倒地。

　　格蘭特沒有足夠的預備來承受這樣的重量，他的注意力都在那一擊上面，他重重地摔倒在地。

　　在這朦朧的一刻，當全部的機能都在試圖喚起已經茫然的身體重新備戰時，他只漠然地想著，這人會怎麼殺他？令他驚訝的是，他感到那人的重量從他身上移開了，某個東西擦過頭側敲了一下，儘管耳朵嗡嗡作響，他還是感覺得到那人從他身邊走了開去。

　　他拖著身子坐起來無意間坐到了剛才砸他的那塊石頭上。他開始摸索手電筒，準備繼續去追蹤那個人，這時一個女人的聲音在黑暗中低聲說道：「是你嗎，伯特？發生了什麼事嗎？」

　　格蘭特打開手電筒，然後站了起來。

　　光線照到一對又大又溫馴的褐色眼珠，簡直就像鹿眼一樣。不過這張臉的其他部分可不溫馴。燈光一閃，她立刻倒抽一口氣，往後退了好幾步。

　　「站住。」格蘭特用不容違抗的語氣喝道，對方因而不再動彈。

　　「別這麼大聲，」她焦急地說道，「你到底是誰？我以為你是……我的一個朋友。」

　　「我是探長──也就是警察。」

　　格蘭特發現，此話一出，通常會引起截然不同的兩種反應：恐懼或是敵意。無辜的人表現出來的經常是第一種；第二種的話就是不打自招了。現在這女人就是屬於後者。

　　格蘭特把手電筒照向屋子──是一棟一層樓的建築物，但上面有幾間小閣樓。

　　「不要那樣！」她噓聲說道，「你會吵醒她的。」

　　「『她』是誰？」

　　「老太太。我的老板。」

　　「你是這裡的女傭嗎？」

　　「我是管家。」

　　「這屋裡就你們兩個人？」

　　「是的。」

　　他把燈光指向她身後一扇敞開的窗戶。「那是你的房間嗎？」

　　「對。」

　　「我們到那裡面去談談。」

　　「你不能進來。你不能對我怎麼樣。我什麼事也沒做。」

　　「可以進去再說嗎？」格蘭特話說得很客氣，語氣卻完全不是那回事。

　　「沒有搜查令你不能進房子裡來。這我知道！」現在她已經挺身站到了窗臺前面，捍衛她的房間。

　　「辦凶殺案是不需要搜查令的。」格蘭特說。

　　「凶殺案！」她瞪著他說道，「我和凶殺案有什麼干係？」

　　「請你先進去好嗎，順便把燈打開。」

　　她只得照做，熟練輕巧地爬過窗臺。等裡面一開燈，格蘭特立即踏上窗臺，將窗簾拉開。

　　裡面是一間非常舒適的臥房，床上是鴨絨被，桌上有一盞蓋著燈罩的檯燈。

　　「你的雇主是什麼人？」他問道。

　　她說了名字，並表示她只來了兩三個月而已。

　　「你上一個工作在哪裡？」

　　「澳洲的某個地方。」

　　「那你和赫伯．歌陶白是什麼關係？」

　　「誰？」

　　「得了吧，我們不要浪費時間了，小姐──對了，你在這裡用的是什麼名字？」

　　「我用我自己的名字，」她惡狠狠地瞪著他看，「羅莎．富里森。」

　　格蘭特把燈罩弄斜，為了將她看清楚一點。他以前沒見過她。「赫伯．歌陶白今天晚上到這裡來找你，而且你也在等他。你現在就全部給我老實招來，可以省下你不少麻煩。」

　　「如果你一定要知道的話，我是在等伯特。他是送牛奶的。你不能因為這個就要抓我。你也不能全怪我。一個女孩子住在這種地方總要自己找點樂子。」

　　「是嗎？」他往壁櫥走去。「你站著別動。」他說。

　　壁櫥裡除了女人的衣服之外別無他物，以她的身分，那些衣服未免太好了點，不過都已經不是很新了。格蘭特要求查看五斗櫃放了什麼東西，她很不情願地將它打開。裡面都是一些尋常雜物。他問到她的行李箱在什麼地方。

　　「在閣樓的儲藏室裡。」她說。

　　「床底下那幾個皮箱裝了什麼？」

　　她一副準備要揍他的樣子。

　　「讓我看看裡面的東西。」

　　「你沒有權利看！給我看你的搜查令，不然我不會打開任何東西的。」

　　「如果你真的沒什麼好隱瞞的，就沒有理由反對我看裡面的東西。」

　　「鑰匙已經被我弄丟了。」

　　「我開始覺得你非常可疑了。」

　　她從掛在脖子上的一條細繩取下鑰匙，然後拉出第一隻皮箱。格蘭特看著她，第一次察覺到她並不全然是白人。從她的動作，頭髮的質地，好像是……黑人嗎？還是印度人？接著他想起赫伯在南太平洋經營過的那個教會。

　　「你離開小島多久了？」他閒話家常般地問道。

　　「大約……」她突然住口，並不再往下說，「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第一隻皮箱是空的。第二隻皮箱裡則滿滿的是男人的服裝。

　　「喜歡女扮男裝嗎？」格蘭特問道，儘管腳腫了，頭又痛，但他已然開始覺得快樂起來。「還是兼職賣舊衣服？」

　　「這些是我去世的未婚夫的衣服。我想你最好不要拿這個開玩笑。」

　　「你未婚夫有大衣嗎？」

　　「有，但是他過世的時候弄壞了。」

　　「哦？他是怎麼過世的？」格蘭特和顏悅色地問道，雙手在衣堆中翻撿。

　　「車禍。」

　　「你讓我失望了。」

　　「你說什麼？」

　　「我以為你會給我一個更有想像力的結局。你的未婚夫叫什麼名字？」

　　「約翰．史達波。」

　　「史達波！【註︰Starboard，意為船或飛機右舷。】所以說不可能是車禍嘛。」

　　「我猜你知道你自己在說什麼。因為我不知道。」

　　「現在空著的這隻皮箱不會剛好是你用來放你未婚夫大衣的吧？」

　　「絕對不是。」

　　格蘭特搜尋中的手停止動作。他抽了回來，手裡握著一捆護照：一共有四本。

　　其中一本是英國護照，持有人是赫伯．歌陶白；一本是美國護照，署名是亞歷山大．拜隆．布萊克；一本西班牙護照，持照人是一名聾啞人士，叫做荷西．費爾南德茲；第四本是署名威廉．凱恩斯．布萊克夫婦共同持有的美國護照。但是上面所有的相片都是同一個人──赫伯．歌陶白；而妻子的照片貼的則是羅莎．富里森。

　　「你的未婚夫倒是個收藏家。很奢侈的嗜好，據我了解。」他把護照全放進口袋裡。

　　「你不能這樣做，那又不是你的東西。我要尖叫了。我會說你闖進來攻擊我。你看！」說著她拉開披肩，開始動手撕扯身上的睡衣。

　　「想叫就盡量叫吧。你那位老太太一定會對這些護照很感興趣的。對了，如果你打算對老太太玩什麼詭計的話，我建議你重新考慮清楚。那麼我該去找我的靴子了，應該在花園裡的某個地方。雖然只有上帝才知道我現在這雙腳還能不能穿得進去。我勸你，凱恩斯．布萊克太太，在聽到我的消息之前什麼事都不要做。我們並沒有不利於你的證據，目前還沒有，所以為了不要讓我們改變對你的看法，千萬別做出任何讓自己可能會後悔的事。」

　　第二十三章

　　格蘭特設法把腳塞進了靴子（腦中用力地想著別的事情，這是他小時候對付痛苦的方法），但是只走兩三步，又趕緊脫了下來，像剛才那樣只穿著襪子，一跛一跛地往回走。要找到來時的路並不容易，但是他生來就有極佳的辨識方位能力（同事說過，就算把格蘭特的眼睛蒙上，再將他轉到頭昏腦脹，他還是知道北邊在哪裡），這附近的大方向對他來說不成問題。他站在街邊一戶人家的門廊下，看著巡邏的警員從眼前經過，而不願過去向他們問路，免得還要解釋一番。身為犯罪調查部的幹員，沒有人喜歡手上拎著靴子出現在地方警察的面前。

　　他寫了一紙便條，要威廉斯六點鐘一進來時就打電話給警場，詢問他們有沒有關於一個叫做黎巴嫩樹的宗教團體或是修道會或是諸如此類的組織的資料，而且一有消息馬上叫醒他。然後他上了床，酣暢無夢地睡了一覺，那些護照就藏在他的枕頭底下，直到快十點鐘的時候，威廉斯才將他叫醒。

　　「有提司鐸的消息嗎？」他眼睛一睜開就問道。

　　然而依舊沒有消息。

　　警場表示，黎巴嫩樹聖修道會是一個有錢的單身漢在一八六二年創立的，主旨在提倡禁欲的修道生活，他被自己鍾愛的對象所拋棄，這在當時是眾所周知的事。他本人出任第一任的會長，還把所有的財富都用來捐助這個機構。安貧的誡律十分嚴格，金錢只能用於會長認可的慈善事業，因此如今該修道會已經以廣施錢財而聞名。會長的產生是由前一任會長提名，不過只要弟兄全體投票通過即可隨時罷免。

　　格蘭特喝著旅館供應的難喝至極的咖啡，一邊推敲案情。「我們的赫伯要的就是這個：修道會會長的職位。他現在把會長當猴子耍。一個像會長那樣的人居然愚蠢至此，未免太不可思議。不過也是！想一想，我們認識的蠢蛋也不算少了，威廉斯。」

　　「我正在想，長官。」威廉斯不假辭色地說道。

　　「有不少腳踏實地、白手起家的企業，就是會被一個在飯店大廳出沒的騙徒幾句花言巧語就給耍得團團轉！不過話說回來，赫伯也不是省油的燈。也許他在美國搞教會，圖的就是這個會長的位子。總之，他現在已經是會長心目中的接班人了。只要今後幾週他的牌沒出錯，一大筆錢就可以得手。難怪他很怕在這時候出亂子。他想知道他妹妹留給他多少錢，如果他認為足夠，就可以不用再出家了。我不認為教會生活對他有多少吸引力。即使他能偷空到別墅去找找樂子。」

　　「你想他會待多久，長官？」

　　「待到他把足夠多的銀子轉入他自己名下為止。反正，這些東西，」他指了指那幾本護照，「足夠好好起訴他了，所以只要我們有需要，隨時都可以把他拘提過來。困擾我的地方是，威廉斯，在這整件事裡面，殺人的動機在哪裡？我不是說人不是他殺的。我一點也不懷疑他有辦法離開二十四小時去幹這件事。只是他何必這麼做？他聽說她要來英國，他就跟著來。我認為，從他女人的那些衣服來看，他到達英國的時候大概已經破產了。所以他才會跑去投靠黎巴嫩樹。但是那邊一定很快就讓他覺得有機可乘了，為什麼還要殺妹妹？」

　　「可能是他找她，結果起了爭執。一直困擾我們的那個不合理的案發時刻，對他來說應該是沒什麼好奇怪的。清晨六點就和吃飯時間一樣正常。」

　　「不錯，這是實話。我這就去問那個教長大人，阿羅伊瑟斯修士是否在兩個禮拜又前一天離開過修道院。昨天那個教長大人架子端得很高，不過等他看到他最心愛的弟子拿了這些護照之後，他會願意談的。」

　　但是教長大人不見客。小窗口上露出門房那張臭臉，以千篇一律的訊息回答格蘭特所有的問題，不管那些話是不是答非所問。顯然赫伯的三寸不爛之舌發揮了功用。

　　小窗口一關，叫站在小巷邊的格蘭特一點辦法也沒有。看來只有帶拘捕令來才行了。他慢慢地走了開去，兩隻腳都還在痛。他心下佩服著赫伯打入這個封閉團體的能耐，一邊費力地爬上車。是的，他最好快點弄到拘捕令。他回到旅館去拿他的睡衣、刮鬍刀和牙刷（他不打算在這裡再過一夜），正在留言給睡覺中的威廉斯的時候，有人通知他去接聽警場打來的電話。

　　他可以去多佛一趟嗎？那邊的警察要找他。好像是有什麼新發現了。

　　他回房去改了給威廉斯的留言，把東西丟上車，突然想到他為什麼會給那個沒好氣的凶婆子那麼多小費，答謝她那差勁的服務、噁心的食物和淒慘的廚藝。然後驅車前往多佛。

　　有什麼新發現？唯一的可能就是錢斯而已。一定是不尋常的發現。如果只是查出錢斯那天晚上去的地方，那就在電話上報告一下就好了。然而卻非如此，想必事有蹊蹺。

　　負責此案的警探瑞梅爾──一個敦厚、一臉憂愁的年輕人，他最大的本錢就是他的長相，不像一般人概念中的警探──已經在警局門口等候格蘭特，格蘭特把他拉上車。瑞梅爾說，經過鍥而不捨的追查，他找到了一個叫做席爾的老傢伙，過去是幹水手的，那個星期三晚上──或者應該說是星期四凌晨──十二點半，他離開了孫女的訂婚宴往回家的路上走。沿路只有他一個人，因為這年頭很少人會住到海港邊去。大家都想住山上那些華而不實的別墅，在那種房子裡你連打噴嚏都不敢。

　　走到可以看見海面的地方，他停下來一兩分鐘，為了看看海港。至今他還是覺得晚上看著港邊那些錨、白燈是一件愉快的事。

　　那時已經開始起霧了，不過每個東西的輪廓都還可以看得很清楚。他知道派特羅號要進港──去參加喜宴之前他就透過他的眼鏡看到了這條船──所以現在他就開始找，結果看到它並不是停在突堤邊，而是下了錨泊在海面上。他看著看著，看到一艘小汽艇從船側開出來往岸邊駛去，速度放得很慢，引擎聲也很安靜，好像不太想引人注目的樣子。等小艇一靠上突堤的階梯，就在碼頭邊，一個男子從陰影中走了出來。小艇上也有一個高高的身形現身，席爾認出了那是愛德華勳爵（他以前常常見到他，還曾經在他哥哥的前一艘遊艇上工作過），他說道：「是你嗎，哈默？」較為矮小的男子答道：「是我，」然後，聲音變低，「海關沒問題吧？」愛德華勳爵說道：「一切順利。」接著他們就一起走進汽艇，離岸而去。之後霧很快就降了下來，遮蔽了港口。大約十五分鐘後，席爾就繼續往回走了。

　　不過當他走上大街的時候，還聽到汽艇離開派特羅號的聲音。至於是靠岸還是離港，他就不知道了。當時他並不認為這些事情有什麼重要。

　　「老天爺！」格蘭特說道，「真不敢相信。這實在……這兩個人全身上下根本沒有一丁點共通之處。」（他的潛意識迅雷不及掩耳地加上一句：除了一個女人之外。）「這麼八竿子打不著的兩個人，原來他們居然如此親密無間。」

　　他無言地坐了一會兒。「好吧，瑞梅爾。幹得好。我要去吃頓午飯，好好把這件事想個清楚。」

　　「好的，長官。我可以給你一個好心的勸告嗎，長官？」

　　「如果你非給不可的話。許多下屬經常有這個壞習慣。」

　　「別喝黑咖啡，長官。我猜你早餐的時候喝了四杯，其他什麼都沒吃。」

　　格蘭特笑了。「你何必操心？」他說道，發動車子，「愈多人崩潰，升遷就愈快。」

　　「我是捨不得送花圈的錢，長官。」

　　不過格蘭特前去吃午飯的路上並沒有笑。克莉絲汀．克雷的丈夫和他傳說中的情人午夜在外私會。這實在太奇怪了。不過那個愛德華．錢斯，身為布德公爵的第五個兒子，就算他再怎麼離經叛道，畢竟還是一個有名望的貴族，居然和流行音樂界的傑森．哈默暗中交通，光就身分而言就已經是怪事一件。他們的共謀為何？不會是謀殺。

　　格蘭特拒絕將兩人聯手殺人如此詭異的情況納入考慮。

　　也許其中有一人會想殺她，但是若說他們是湊在一起下手的，那簡直是天方夜譚。席爾說汽艇後來再度離開派特羅號。會不會只有其中一人在上面？從那裡沿著海岸往北到西歐佛的岬角只有一小段距離；而在克雷遇害之後兩個小時，哈默就出現在她的農莊裡。站在汽艇上把克雷溺死是很理想的方式。和他想過的利用堤防的方式一樣理想，都能既迅速又安全地逃離現場。他愈是考慮汽艇，那個手段愈是令他迷亂。當初他們開始偵查此案的時候，就曾經對附近的船隻做過例行檢查，不過汽艇的活動半徑是很廣的。但是……哎，都只是「但是」而已！這個推論太不切實際了。有誰能想像傑森這樣說：「你把船借給我，我就幫你把老婆淹死。」或者錢斯提議道：「如果你肯動手，我就把船借給你。」這兩個人見面一定是為了其他的理由。就算最後殺了人，也應該是預謀之外的，不是主要的目的。

　　那麼他們見面有什麼目的？哈默提到海關。他一開口就問這件事。應該是非常急於知道。難道哈默是個癮君子嗎？然而有兩點不符。哈默看起來不像有毒癮的樣子。而錢斯也絕不會是毒梟。這很可能與他不可或缺的某樣東西有關，而且一定是於法不容的東西。

　　那麼，到底是什麼東西要偷偷摸摸的瞞著海關？私煙？珠寶？錢斯隔天早上曾把他帶回來要送給克莉絲汀的黃玉拿給喬治．米爾看。

　　果真如此的話，還是有一個地方不對。愛德華．錢斯若是在幹走私，以一份工作來說，他可能單純只是為了找點小刺激，但是格蘭特看不出來他是為了哈默的利益而這樣做。想法一個個接踵而來，後一個又推翻了前一個。

　　這兩個人到底有什麼共通點？一定有。他們的交往可以證明的確有。只不過究竟是什麼？任何人都會以為，他們僅止於相識而已。或甚至連相識都談不上。幾乎可以肯定的是，錢斯早在哈默來到英國之前就已經離開國內，而克莉絲汀則是一直到他們合作拍英國片的時候才認識哈默的。

　　這一頓午餐根本引不起格蘭特的腸胃分泌任何的消化液，他的腦袋像引擎一樣不停地運轉。那些甜麵包和青豆仁倒進廚師的垃圾桶裡還差不多。到了咖啡送來的時候，他還是完全沒有答案。他真希望他是偵探小說裡那些有著過人的直覺和不偏不倚判斷力的神奇怪物，而非只是一個刻苦老實、才智平庸的探長。照這樣看來，下一步的方向很明顯的就是去找他們其中一個問話了。而且很明顯的是要找哈默。

　　為什麼？哦，因為他比較容易說話。好吧，也因為闖禍的機會比較小！算了，何苦要一直分析自己每一個做法和想法的動機！他克制自己不喝第二杯咖啡，對不在場的瑞梅爾露出微笑。好孩子。將來一定會成為一個好警探。

　　他打電話到德文寓所，詢問哈默先生可否在今天晚茶和晚餐之間抽個空，和亞倫．格蘭特（沒必要宣傳他的頭銜）見面。

　　對方告訴他哈默先生現在不在倫敦。他南下去見蕾妮．普林荷佛，歐陸來的明星，住在白崖角。他正在幫她寫歌。……不，他今晚應該不會回來。……地址是白崖角高閘道，電話號碼是白崖角３０２５號。格蘭特打電話到白崖角，詢問哈默先生何時可以見他。……哈默和普林荷佛小姐出去駕車兜風了，晚餐之前不會回來。

　　白崖角是西歐佛的延伸，在遊客的驚歎之聲，和各家報紙自貶格調的滿版報導之外，崖上是各式各樣充滿財閥氣息的別墅，可望而不可及。格蘭特在海洋飯店的房間還在，所以他就到西歐佛去，威廉斯也到那邊和他會合。

　　現在他所能做的只有等待，等待警場的拘捕令下來，以及等待去拜訪哈默。

　　到了雞尾酒時間，哈默自動現身。

　　「你是要找我吃晚飯嗎，探長？不是的話也請說是，晚餐讓我作東，可以吧，幫幫忙。再忍受那女人一個小時我鐵定要發狂。瘋子、神經病。我以前也認識過不少明星，可是我的老天爺！她是冠軍。你以為她看到英國朋友在旁邊聽得一頭霧水，總該偶爾停下來稍微想一想。但不是！她噼哩啪啦講下去，不會的地方用德文，然後東一句西一句法文，以為自己講得很精采的樣子。服務生！……你要什麼，探長？……不喝酒？少來了！……真的不喝？太可惜了。服務生，給我一杯杜松子調酒。……你不需要那種腰身才爬得進警車吧，探長。別說你是禁酒派的信徒！」

　　格蘭特表示他對飲酒完全沒有宗教性的熱忱。

　　「好吧，是什麼消息？你有消息要說，不是嗎？」他嚴肅起來，一本正經地看著格蘭特，「是不是真的查到了什麼？」

　　「我只想知道那個星期三晚上你在多佛做了些什麼。」

　　「在多佛？」

　　「兩週之前的星期三。」

　　「你被誰愚弄了是嗎？」

　　「聽著，哈默先生，你的不坦白讓每一件事情都複雜了起來。這會阻撓我們緝拿殺害克莉絲汀．克雷的真凶的進度。現在這整件事變得很畸形。你這就把你那個星期三晚上的行蹤一次交代個清楚，其中一半無關緊要只會拖累案情的枝枝節節可以直接省略。那麼多雜七雜八的東西疊在上面，只會讓我們看不到案情的外觀。你想幫我們抓到凶手，是吧？那就證明給我看！」

　　「我很喜歡你，探長。從來沒想過我居然會這麼喜歡一個警察。但是我已經告訴過你了：我在找克莉絲的農莊時迷了路，然後睡在車子裡。」

　　「如果我有目擊者可以證明你午夜之後人在多佛呢？」

　　「我還是睡在車子裡。」

　　格蘭特無話可說，覺得很氣餒。這樣一來他只得去找錢斯了。

　　哈默那對褐色的小眼帶著某種掛慮的神情看著他。

　　「你這幾天沒睡什麼覺吧，探長。這樣下去會病倒的。改變主意喝一杯吧。一杯下肚一切就回到正軌了，神奇得很。」

　　「如果你不堅持你是睡在車上，我就比較能好好的睡在我的床上。」格蘭特氣憤地說道，隨即起身離去，有失平時的優雅風度。

　　他想趁傑森．哈默還來不及告訴錢斯之前，先一步找到錢斯。最好的辦法是打電話請錢斯到西歐佛來。並提議立刻派一輛警車過去接他。有必要的話設法絆住哈默，直到錢斯出城為止。

　　但是錢斯早就已經出城了。他在愛丁堡一場文人雅士的集會上致詞，講題是「加列利亞的未來」。

　　這就沒問題了。任何人要找到他還有一段很長的時間，哈默若要跟他連繫，不外乎是透過電報或電話。格蘭特下令對這兩者加以監控，然後回到餐室去，結果發現傑森依然坐在那裡喝他的酒。「我知道你不喜歡我，探長，但是說實在的，我是真的喜歡你，而且說實在的，那女人真的很可怕。你想你能不能暫時忘記我們一個是有名的神探，一個是可憐的嫌疑犯這回事，好好一起吃個飯？」

　　格蘭特違反了他的意志露出微笑。他沒有拒絕。

　　傑森也笑了，笑得心照不宣。「不過如果你認為這頓飯吃到後來我會變成不是睡在車上的話，你就別欺騙自己了。」

　　這頓飯格蘭特不由自主地吃得很愉快。那是一場有趣的遊戲：設法引誘傑森露出口風。

　　菜很不錯。傑森也很逗人。

　　又來了一通電話留言，表示愛德華勳爵正搭乘早晨第一班列車回來，會在午茶時間返抵倫敦。而格蘭特可望在早上第一批郵件中收到歌陶白的拘捕令。

　　於是格蘭特在海洋飯店就寢，思緒依然紛亂，但不再陷入自毀的境地，至少明天的計劃已經有了。這天傑森也睡在海洋飯店，因為他再也無力應付蕾妮。

　　第二十四章

　　海洋飯店的廚房是設在頂樓，這是因為根據建築師的最新發現，氣味是往上走的。原本的設計是一個完全電氣化的廚房，這也是近來眾多建築師所信奉的教條。

　　不過在大廚亨利的教條中可沒有這一條。亨利是普羅旺斯人，用電力來烹調，天啊，簡直是惡夢一場！如果上帝要我們用閃電來煮飯，它就不會發明火了。因此亨利還是用他的爐子和火盆。也因此現在是凌晨三點鐘，悶熄了的爐火還發著柔柔微光，照亮了這間寬敞的白色廚房。房裡滿是發光體：銅器、銀器和搪瓷。（沒有鋁製品，一提到鋁亨利就要暈倒。）門半開著，爐火不時輕輕地發出噼啪聲。

　　不久那扇門動了一下。被稍微推開了一點。一個男子站在門縫中，顯然是在傾聽動靜。他靜悄悄地走了進來，像個鬼影一般，然後往餐具桌走去。幽暗中亮光一閃，是他從抽屜裡拿出一把刀，但是沒發出半點聲響。他再從桌子走到牆邊，牆上一塊小木板上有幾排鉤子，每個鉤子上面都掛著一把鑰匙。他用不著摸索，一伸手就拿到他要的那一把。正要離開的時候他猶豫了一下，走到爐火前面去，好似受到某種魔力的召喚。在火光中他的眼神明亮而激動，但臉上則黯淡無光。

　　爐床旁邊放著早晨生火要用的引火木條，底下鋪著一張報紙好讓它乾透。這男子注意到了。他把木條推到一邊，掀起空出來的報紙，讓一小方火光照在上面。他讀了一會兒，不敢稍動，安靜的廚房裡仍像空無一人一般。

　　突然間一切都起了變化：他一躍而起，跑向電燈開關，把燈打開，再跑回去把報紙從木條下抽出來。他以顫抖的雙手把報紙攤開在桌上，一個勁地輕拍，努力將它撫平，好像對待一個活生生的動物一樣。然後他放聲笑了起來，用拳頭輕柔但十分激動地敲打著斑剝的桌面。漸漸笑聲愈來愈大，已非他所能控制。他再度跑向開關，把廚房裡所有的燈都打開，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一個新的想法攫住了他。他跑出廚房，通過鋪著磁磚的走廊，像團鬼影一樣安靜。他加快速度在昏暗的階梯上飛奔而下，下了一層樓又一層樓，活像一隻蝙蝠。這時他又開始笑了，夾雜著陣陣嗚咽。他一溜煙衝過黑暗的大廳休息室，來到亮著綠色燈光的接待櫃臺。

　　但是沒有人在。晚班的門房巡邏去了。男子翻開房客登記簿，一根手指在紙面上來回游移。接著他離開櫃臺再往樓上跑，動作仍舊十分安靜，只有濃重的呼吸聲。

　　他從二樓服務室的鉤子上取下一把萬能鑰匙，然後跑到七十三號房的門前。房門順利打開，他伸手一摸電燈開關，隨即往床上的男子撲了過去。

　　格蘭特從一個關於非法買賣的夢境中掙扎著醒來，準備對付一個跪在他床上抓著他猛搖的瘋子，只聽見這人一邊啜泣一邊重複說著：「你果然錯了，但是沒關係！你果然錯了，但是沒關係！」

　　「提司鐸！」格蘭特說道，「天啊，看到你我真是太高興了。你到哪裡去了？」

　　「在儲水塔上。」

　　「海洋飯店？你一直都在這裡？」

　　「從星期四晚上到現在。那是多久了？我是半夜從侍者出入的門走進來的。那天雨下得像棍子一樣粗。就算光著屁股從城頭走到城尾，也不會有一個人注意到你。我知道這裡有一個小閣樓可以躲人，因為有一天我看到一群工人在那裡面。除了工人之外沒有別人會在那裡。我晚上才出來到儲藏室拿吃的。我猜有人因為那些食物而遭了殃。還是說他們都沒發現？你想會嗎？」

　　他那雙明亮得很不自然的眼睛熱切地掃視著格蘭特。這時他已經在打冷顫了，不用猜就知道他現在是何種體溫狀況。

　　格蘭特輕輕地推他坐在床上，從抽屜裡拿出一套睡衣褲，遞過去給他。

　　「來。把它穿上，然後趕快進被窩。你那天到飯店的時候應該都濕透了吧？」

　　「是的。衣服重得我幾乎走不動。不過已經在閣樓晾乾了，而且還很溫暖。白天的時候可以說還太溫暖了一點。你對晚……晚上穿的東西還真……真講究。」他的牙齒開始打顫，不適的反應充滿全身。

　　格蘭特幫著他穿好睡衣，為他蓋上被子。他按鈴叫門房要一份熱湯，並請他找醫生來。然後他在電話前坐下來，把這個好消息告訴警場；提司鐸正用他那明亮得過分的眼睛調皮地看著格蘭特。他掛上電話之後回到床邊來，說道：「我沒法形容我對這一切有多抱歉。我會盡力來彌補。」

　　「毯子！」提司鐸說道，「被單！枕頭！鴨絨被！天啊！」

　　在打顫的牙齒和留了一個禮拜的鬍子所容許的範圍內，他盡可能地笑開了嘴。

　　「聽我說，『我現在要安歇了』。」話一說完。隨即沉沉睡去。

　　第二十五章

　　到了早上，醫生表示「患者有一定程度的淤血現象，以他目前虛弱的狀況來說，隨時有可能發展成肺炎」。格蘭特通過警場請提司鐸的茉莉嬸嬸前來照顧，但提司鐸卻拒絕讓任何嬸嬸到場。威廉斯奉命到坎特伯雷去拘拿阿羅伊瑟斯修士，格蘭特則計劃在午後回倫敦去訪問錢斯。他打電話給伯戈因局長，要向他報告提司鐸再度現身的好消息，接電話的是愛瑞卡。

　　「噢，我真是替你高興！」她說道。

　　「替我？」

　　「是的。這件事一定讓你很難過。」

　　直到這個時候格蘭特才真正了解到這件事讓他有多難過。原來他不斷在壓抑那種莫名的恐懼。她真是個好孩子。

　　早上還沒過完，這個好孩子就送了一打剛從史戴因的雞窩裡撿出來的新鮮雞蛋過來給病人。格蘭特心想，這多麼像她會做的事，一般人通常只會送鮮花或水果。

　　「我希望她那時候送食物給我的事沒有害她惹上麻煩？」提司鐸問道，每當他提起上星期的事件總像在談論陳年往事，閣樓上那幾天對他來說就像過了一輩子。

　　「剛好相反。她救了你一命，也挽救了我的名聲。就是她找到你的大衣的。不行，現在不能跟你說這些。你現在該好好靜養，什麼話都不要說也不要聽。」

　　但是他還是忍不住全部都說了出來。提司鐸只能在一旁虛弱地喃喃自語：「哦！」他這樣用驚異不已的口吻「哦」了一遍又一遍。

　　訪問錢斯一事開始籠罩格蘭特。假設他開門見山就問：「聽好，你和傑森．哈默兩個都特地為某個晚上的行蹤編了一套謊話，現在我發現你們根本就一起在多佛。當時你們到底在做什麼？」答案會是什麼？「親愛的探長，對於哈默的搪塞之詞我無權回答，不過那晚他到我的派特羅號來作客，我們一起在小艇上釣魚。」那會是一個很好的不在場證據。

　　他的腦海依然盤踞著非法買賣的想法。什麼樣的非法買賣是錢斯和哈默都有興趣的？再說要交貨也不需要花一整晚，即使是一整船的私貨。然而他們兩個都還提不出那天晚上的不在場證據。從午夜到早餐的這段時間他們究竟做了什麼？自從瑞梅爾在多佛有所發現以來，他一直覺得，如果他能記得起來錢斯在撒謊──就是關於他到達多佛日期的那個小謊──之前說過什麼話，一切就會很清楚了。

　　他決定下樓，在離開海洋飯店之前去理個頭。他倒是記得要理頭髮。

　　當他正要伸手推開彈簧門的時候，他在腦海裡聽見了錢斯的聲音，慢條斯理地說了一段話。原來他那時候在說的就是這個！是了。是了。一幅幅圖像在格蘭特腦中拼湊起來，形成了一套合理的因果關係。他從理髮店的門口轉往電話亭，打給政治保安處。

　　他一連問了六、七個問題，然後走回去等候理髮，臉上掛著滿意的傻笑。現在他知道要跟愛德華．錢斯說什麼了。

　　這時是早上最忙的時候，每一張椅子都滿了。

　　「馬上好，先生。」焦急的店長說道，「用不著一分鐘，如果您願意等的話。」

　　格蘭特在牆邊坐了下來，伸手到架上的雜誌堆，打算拿一本出來看。整疊雜誌倒了下來，每一本都被翻得很破舊，其中大部分已經過期很久了。因為看到標題頁上有克莉絲汀．克雷的肖像，於是他就選了那一期的《銀色報導》，一本美國電影雜誌，開始隨意翻閱起來。都是些尋常的花絮。關於某人的所謂「真相」，如果是第五十二次的報導，鐵定會和前五十一次完全不同。一個憨傻的金髮女星說明她如何解讀莎士比亞的新意。另外一個說明她如何保持身材。一個分不清煎鍋頭尾差別的女演員出現在一張在自家廚房做煎餅的照片中。一個猛男型的男星說他多麼欽佩其他猛男型的男星。格蘭特愈翻愈不耐煩。正當他打算換另外一本雜誌的時候，注意力突然受到了吸引。

　　那篇文章他愈讀愈起勁。讀到最後一頁的時候，他整個人站了起來，手中繼續抓著那本雜誌，目不轉睛地盯著那一頁。

　　「輪到您了，先生。」理髮師說道，「請上座。」

　　但是格蘭特連動一下都沒有。

　　「我們已經準備好了，先生。抱歉讓您久等了。」

　　格蘭特抬頭看著他們，沒有完全聽進他們的話。

　　「這可以給我嗎？」他指著手中的雜誌問道，「是六個月前的了。……謝謝你。」說著便衝出理髮店。他們看著他的背影，稍微取笑了一陣，猜測著是什麼讓他那麼著迷。

　　「找到他的有緣人了。」有人發表意見。

　　「我認為緣份這種東西早就絕跡了。」另一人提出反駁。

　　「或是找到什麼可以治雞眼的祕方。」

　　「不對，是請教他的好朋友去了。」

　　於是他們又笑了起來，將他拋在腦後。

　　格蘭特關在電話亭裡，外面一位腳穿漆皮皮鞋的紳士等得不耐煩，開始懷疑他是不是要在裡面講上一輩子。

　　這時他正在和電影明星歐文．休斯通話。因此那個漆皮皮鞋紳士才不上樓去用其他那一大堆電話。他希望能夠聽到一點什麼。對話的內容是關於某人是否在一封信上跟另外一個人提到過某件事。

　　「真的！」格蘭特說道：「謝了！我想知道的就是這個。別把這件事說出去。我是說，我請求你。」接著他詢問泰晤士警局，順手把門再拉緊一點，讓苦候在外的紳士只能吹鬍子瞪眼睛。

　　「你知不知道河濱道二百七十六號是否登記有一艘快艇？」

　　對方查詢了一會兒。

　　是的，二百七十六號是有一艘快艇。……不錯，速度非常快。……能不能出海？當然，必要的話。不過他們認為主要用途是在埃塞克斯郡沿岸的淺灘上獵鳥。……無論如何可以出入泰晤士河口吧？是的。

　　格蘭特問他們可否在一個半鐘頭之內幫他備好一艘小艇，他會在那之前回到倫敦，至少他是這麼希望的。這會幫他一個大忙。

　　沒問題，他們定當照辦。

　　格蘭特打電話給巴爾克──至此那個漆皮皮鞋的紳士終於放棄了──交代他如果威廉斯在九十分鐘之內回到倫敦，要他去西敏斯特碼頭和格蘭特碰面。萬一屆時威廉斯還沒回來，那就叫辛格去。

　　格蘭特在路上充分利用午餐時間的順暢交通，遇到不限速路段則以高超的技術平穩地超車。他發現威廉斯已經在等他了，有點上氣不接下氣，因為他到最後一刻才從警場趕來，把失望的辛格換了回去。只要有機會，威廉斯不願置身於任何事外。

　　更何況總督察說某件刺激的事情就快有結果了。「那麼，教長大人驚呆了吧？」格蘭特問道。

　　「不如阿羅伊瑟斯修士那般震驚。有一陣子他還以為我們拿不出證據。從他的舉止看來，我會認為一定還有一些警察機構也急著要捉拿他。」

　　「我一點也不覺得奇怪。」

　　「我們要上哪兒去，長官？」

　　「切爾西區。畫家和民俗舞者的最愛。」

　　威廉斯關愛地看著他的長官，注意到提司鐸那小子出現之後，他的氣色真的好多了。

　　警艇慢慢往停泊了一艘灰色大快艇的河濱道二百七十六號岸邊駛過來。警艇側過船身，小心翼翼地靠攏過去，直至距離僅一英呎遠。

　　格蘭特跨了上去：「跟我來，威廉斯。我要有目擊者。」

　　船艙上了鎖。格蘭特抬頭望了對面那棟房子一眼，搖了搖頭。「我非冒這個險不可。反正我確信一定錯不了。」

　　當著站在一旁的水警面前，他撬開鎖走進船裡。這是一間很整潔、有海員氣味的船艙，每一樣東西都乾乾淨淨，收拾得井然有序。格蘭特動手檢查櫃子。在右側床鋪底下的櫃子裡他發現了要找的東西。一件油布大衣。黑色的。購於坎城。右邊袖口掉了一顆扣子。

　　「你拿著，威廉斯，我們一起到那棟房子去。」

　　女傭說濟慈小姐在裡面，然後將他們留在一樓的餐廳等候。這是一間素樸的嶄新房間。

　　「這種地方適合切除闌尾，而不是嚥下烤牛肉。」威廉斯說出他的觀察心得。

　　但是格蘭特沒有作聲。

　　莉蒂雅來了，臉上帶著微笑，身上的手鐲和珍珠項鏈叮叮噹噹地亂響。

　　「抱歉我不方便請你們上樓，親愛的獅子座先生，我的一些客戶恐怕不會理解這只是單純而友好的拜訪而已。」

　　「這麼說在瑪塔家的時候，你就已經知道我是誰了？，」

　　「當然。你不用討好我的預言能力，親愛的格蘭特先生。不介紹一下你的朋友嗎？」

　　「這位是威廉斯警官。」

　　她看起來隱約有點狼狽，格蘭特心想，但仍試圖對這位警官表示親切。接著她看見了威廉斯腋下夾著的東西。

　　「你拿我的大衣幹什麼？」她厲聲問道。

　　「所以這真的是你的大衣？放在船上櫃子裡的？」

　　「這當然是我的大衣！你們好大的膽子，敢開我的船艙！那一直都是鎖著的。」

　　「我們會把鎖修好的，濟慈小姐。同時很遺憾地，我必須逮捕你，罪名是十五號星期四早上在西歐佛的峽谷，你殺害了克莉絲汀．克雷。我也要警告你，你今後說的任何一句話都可能會用作不利於你的證詞。」

　　她的臉從一貫自滿的表情，變成扭曲痙攣的盛怒，當朱蒂．塞勒斯出言侮蔑她的能力時，他也看過一次這種怒容。「你不能逮捕我，」她說道，「那不是我的命。除了我還會有誰能知道？星象對我是知無不言的。星象預言我前途似錦。倒是你，搞不清楚狀況的可憐蟲，你只會繼續失誤，繼續犯錯。我的命是功成名就，心想事成。這是上天註定的，理當如此，沒有第二條路。這就叫做命運。『有些人生而偉大』──這是實話，其他都是謊言。人若非生而偉大，就只能生而卑賤。我是註定有所成就的人。註定要成為領袖。要被全人類所景仰……」

　　「濟慈小姐，如果你可以馬上跟我們走，我會十分感激。你需要的任何衣物隨後都可以送過去。」

　　「衣物？要做什麼？」

　　「供你在獄中使用。」

　　「我不明白。你是不能叫我坐牢的。我沒有那個命。我的星座圖說我想做的事就做得到。」

　　「只要意願夠強烈，每個人都能做他們想做的事。但是沒有人能夠犯了罪而開脫。你要叫你的女傭進來吩咐嗎？她可以幫你把帽子拿來，如果你需要的話。」

　　「我不要。我不會跟你走。下午瑪塔家有一個宴會，我要去參加。克莉絲汀的角色被她拿去了，你知道吧。新電影裡的女主角。那就是我算出來的。我們命中該做的事老早就已經註定了。萬事各得其所，像音樂盒裡的齒輪一樣，你懂吧。說不定你不懂。你懂音樂嗎？參加完瑪塔的宴會我還要去找歐文．休斯。之後我們再看看怎麼安排。如果你們晚上再過來的話我們可以談一談。你認識歐文嗎？他很迷人。他也有他註定的位置。如果不是因為歐文的話，我根本不會想到那件事。不，我不是那個意思。偉大成就來自偉大的心智。這是必然的。不過觸發的引信經常是不起眼的東西，就像電燈和開關。前個禮拜我在蘇格蘭演講的時候用過這個比喻，效果非常好。很貼切，你不認為嗎？要不要來一杯雪莉酒？我怕我真是太怠慢各位了。因為我一直念著那些人還在樓上等我去說清楚。」

　　「說清楚什麼？」

　　「當然是關於我──不，關於他們的事。他們來就是為了這個。我腦筋有點渾沌。他們想知道未來的命運如何。只有我能告訴他們。只有我，莉蒂雅．濟慈……」

　　「可以借用一下電話嗎，濟慈小姐？」

　　「當然。在走廊上的櫥櫃旁邊。顏色比較新的那一個。我是說電話，不是櫥櫃。我在說什麼？」

　　格蘭特對威廉斯說：「請他們立刻派雷諾士來。」

　　「那位畫家是嗎？我會很高興認識他。他就是那種生而偉大的人。這和使用或者混合顏料的技巧無關，你知道吧。這是個人的本質。而本質是星象所安排的。你一定要讓我幫你排一次星座圖。你是獅子座的。非常有吸引力的人。有王者之相。有時候我會難過自己不是八月出生。不過白羊座的人是領導者。恐怕還很健談。」她咯咯笑了起來，「大家都說我話很多。從小他們就叫我話匣子……」

　　第二十六章

　　半個鐘頭之後，警方醫務人員雷諾士替不斷叫囂、胡言亂語的莉蒂雅．濟慈打了一劑嗎啡，好讓她能不太失體面地被弄回警局去。

　　格蘭特和威廉斯站在門內，目送著離去的救護車，不知道該說什麼。

　　「好吧，」良久格蘭特終於打起精神說道，「我想我差不多該去見錢斯了。」

　　「給這個國家制定法律的人真該被槍斃。」威廉斯說道，帶著不知從何而來的恨意。

　　格蘭特嚇了一跳。「你說的是死刑嗎？」

　　「不是。打烊的時間。」

　　「噢，我明白了。我櫃子裡還有一瓶。你要就拿去。」

　　「謝謝你，長官。不要激動，小姐！」後面這句話是對他身後啜泣的女傭說的，「世事難料，看開點。」

　　「女主人真的對我非常好。」她說，「看見她這個樣子我覺得好傷心。」

　　「那件大衣就交給你了，威廉斯。」格蘭特說著，兩人沿著小路下去，坐進奉派前來接他們的車子裡，帶著難以言喻的欣慰之情離開這個地方。

　　「告訴我，長官，嫌疑犯那麼多，你是如何查出就是這個女人幹的？」

　　格蘭特拿出他撕下來的那幾頁雜誌。

　　「我在海洋理髮店的一本雜誌上找到的。你自己看吧。」

　　那篇文章是中西部某位八卦女記者寫的，當時她在紐約度假。紐約到處都是電影明星，還有莉蒂雅．濟慈小姐。最令這位女記者印象深刻的不是和大明星握手，而是莉蒂雅．濟慈那些成功的預言。她曾作過三個十分驚人的預言。她預言林．德瑞克在三個月內會發生一次嚴重的意外；而大家都知道林．德瑞克到現在還躺在床上。她說一個月內米拉德．羅賓遜會因為火災而損失慘重；結果大家都知道那些剛殺青、價值百萬美元的母帶如何付之一炬。

　　而她的第三個預言則是某位第一線女星將死於溺水，至於該女星的名字，當然她是說了，不過這位八卦女記者當然也不便透露。「如果這第三個預言，說得如此詳盡，如此毫不曖昧，而依然能夠實現的話，濟慈小姐無疑將成為全世界最不可思議的超能力擁有者，全人類都要向她簇擁而來。不過我要警告那位可愛的金髮女星，千萬不要和濟慈小姐一起去游泳！也許這樣的誘惑對她來說實在太大了！」

　　「真想不到。」威廉斯說完，一路沉默不語，直到格蘭特在警場門前放他下車。

　　「告訴總督察我和愛德華勳爵一會兒見完面就馬上回來。」格蘭特說道，隨即驅車前去攝政公園。

　　他在大理石爐臺和羊皮地氈環伺之下等了半個小時，錢斯才返回家門。

　　「你好嗎，探長？聽賓斯說你在等我。抱歉讓你花那麼多不必要的時間陪伴這些家具。你喝茶吧？不喝的話也有我舅舅稱之為『甘露』的東西。比『酒』這個字雅多了，你說是不是？有消息要告訴我嗎？」

　　「是的，先生。很抱歉在你剛旅行回來的時候登門打擾。」

　　「再怎麼樣也不可能比昨天在我姨婆家客廳裡的演講還要糟糕。我會去純粹是因為她老人家的緣故，不過後來卻發現她覺得我應該取消才對。那樣會『適當』得多。那麼告訴我壞消息吧。」

　　格蘭特把事情說了一遍，他嚴肅地聽著，那份不尋常的故作輕率的姿態消失了。

　　「她精神錯亂了嗎？」格蘭特說完之後，他問道。

　　「是的，雷諾士這麼認為。也許是歇斯底里症，不過他認為是精神失常。偉人的妄想，你知道吧。」

　　「可憐的人。但是她怎麼知道我太太在哪裡？」

　　「歐文．休斯從好萊塢寫了一封信給她，是信上說的。他一時忘了她住在他農莊一事是個祕密。他甚至還提到晨泳的事情。」

　　「原來這麼簡單。我明白了……那麼她一定是對快艇非常熟悉了？」

　　「她基本上可以說是在快艇上長大的，似乎是這樣。一天到晚在使用河道。沒有人想過要問她來來去去的在幹什麼。在她要尋找的機會來臨之前，她可能已經利用夜晚在河上跑了不只一趟。說來奇怪，但就是沒有人考慮過那條河會是達到任何目的的康莊大道。我們自然考慮過快艇的可能性，但沒想到是從倫敦來的快艇。不過就算想到了，其實也不會有太大幫助。她穿的那件男式大衣給了我們很多誤導。許多女人穿男人的油布大衣乘遊艇出海，只是我不認為我會想到這一點。」

　　接著是一陣短暫的沉默。

　　兩個男人各自在腦海中，看著那艘船在朦朧的河面上開過去，駛出燈火點點的河口，在燈火點點的海岸邊前進。經過一個鎮又一個鎮，從船廠刺眼的照明燈，到崖邊別墅閃爍的飾景燈，沿途的燈光伴著這艘快艇一路前進。

　　不過到後來一定是一片黑暗，在夏夜濃霧的籠罩下，水面陷入完全的漆黑與寂靜。在那段等待的時間裡，她的想法是什麼？她獨自一人，有的只是沉思反省的時間。沒有星星可以讓她聯想到自己的偉大。還是說即便在那個時候，她的瘋狂已使她毫無遲疑？接下來的事──兩個男人也都看到了──令人驚訝的邂逅，友善的致意。

　　克莉絲汀的綠色泳帽在灰色的船緣上下浮動──那頂泳帽一直沒有被找到。船上的女人彎下腰去同她說話。然後……格蘭特想起克莉絲汀手上那些斷裂的指甲。所以得手應該不是很容易吧。

　　「所以這案子算是結了，先生，不過我來找你其實還為了別的事情。可以說是另外一件案子。」

　　「是嗎？請用茶。賓斯，你可以不用伺候了。加糖嗎，探長？」

　　「我想知道你把林姆尼克帶到哪裡去了。」

　　錢斯拿著糖的手懸在半空中。表情顯得驚訝又調皮，而且──不知怎地──帶著欽佩之意。

　　「他住哈默的朋友家，在唐布里奇泉附近。」

　　「可以把地址給我嗎？」

　　錢斯給了地址，也把茶端給格蘭特。「你為何要找林姆尼克？」

　　「因為他待在英國卻沒有護照──多虧了你！」

　　「他本來是沒有。不過今天早上當局已經把入境許可發給他了。費了不少口舌──英國熱愛公理、保障受迫害者、庇護無家可歸的正義之士，諸如此類的高調──但是還真管用。政府官員到現在胸膛還是挺得高高的，你知道嗎？聽完我的話之後，他們一個個都像隻凸胸鴿似的。」

　　他看著探長那張不敢苟同的臉。「我不知道這件小事讓你操心了這麼久。」

　　「操心！」格蘭特終於爆發了，「這幾乎毀了整個案子。你和哈默一直在隱瞞你們那天晚上的所作所為……」他突然發現自己觸及敏感話題，於是收斂起情緒。

　　不過錢斯能夠諒解。「我真是非常抱歉，探長。你打算逮捕我嗎？恕我直言，逮捕的理由可以溯及既往嗎？」

　　「大概不行，我得去問一問，可以的話將會給我很大的樂趣。」格蘭特恢復了平靜。

　　「好吧。逮捕的事以後再說。但是倒要請你告訴我你是怎麼發現的？我以為我們做得很高明。」

　　「如果不是靠一位年輕警官──瑞梅爾在多佛的優異表現，我可能永遠也不會發現。」

　　「我一定要見見瑞梅爾。」

　　「他發現那天晚上你和哈默曾經見過面，而且還擔心海關的事。」

　　「是的。林姆尼克躲在我船艙的櫃子裡。那半個小時過得十分刺激。不過海關和港務局人員畢竟也是人。」

　　格蘭特將這句話的意思解釋為他們敲掉了錢斯的碇泊樁，但是沒膽子去撬他的艙板。「那時候我就覺得，如果我能想起來你故意讓我搞不清楚你抵達多佛的時間之前講過的話，我就能找到一切的關鍵。結果真的被我想起來了！你提到加列利亞唯一的希望是林姆尼克，而一旦林姆尼克的黨準備就緒，他就會東山再起。不過真正的障礙是在於找出你和哈默的關係。正因為它太簡單也太明顯了，以至於我沒能看得出來。你們在你太太介紹彼此認識後，馬上就十分投緣。我必須說他在我眼前施放那些煙幕，演出那些可憎而低級的戲碼，幹得的確是漂亮極了。我實在應該更深入地思考對你的認識……」

　　「什麼認識？」

　　「你的離經叛道。」兩人都笑了，「一旦摸索清楚這些困難之處，其餘的就簡單了。政治保安處那邊對於林姆尼克的失蹤，申請護照被拒，和英國不准他入境這些情形統統都知道。他們甚至知道他應該已經到了英國，只是無法證實而已。所以你的快艇後來又靠岸了一次？」

　　「你是說那天晚上嗎？是的。哈默載我們到他的友人家去。他很有膽量，我想他是嚇呆了，不過還是硬著頭皮幹下去。我聽說提司鐸現身了。」格蘭特起身要走的時候錢斯說道：「想必令你鬆了一大口氣。他生病了嗎？」

　　「沒有。他受了涼，當然也累壞了。不過我想他應該不會有什麼大礙。」

　　「我看了今天在約克郡買的午報，上面把他所受的苦描寫得很悲慘。我早就認清媒體是這副德行，所以堅決相信報上寫的沒一句是實話。」

　　「沒一句實話。吉米．霍普金斯就是如此。」

　　「誰是吉米．霍普金斯？」

　　「誰是……」格蘭特頓覺詞窮。他羨慕地看著錢斯說道，「現在我知道為什麼有人要去那些鳥不生蛋的地方了！」

　　第二十七章

　　大約一個月後，赫伯．歌陶白啟程離開英國，去面對田納西州納什維爾警方的訊問，澄清金絲莉老太太捐給他籌建教堂的兩千美元到底用到什麼地方去了。

　　就在他乘船離去的同一天──雖然雙方都不知道彼此的行動──愛瑞卡在史戴因邀集了一次晚餐聚會，「嘗嘗大功告成的味道。」她當面邀請格蘭特的時候如此率直地說道。唯一新增加的出席者是羅伯特．提司鐸，當格蘭特發現她還是像第一次見面時一樣，小鼻子上隨便撲點脂粉，身上穿著孩子氣的洋裝，居然覺得鬆了一口氣。他本來還在擔心，她在接觸過像羅伯特．提司鐸這種相貌俊美、又飽受折磨的年輕男子之後，恐怕會開始注意自己的穿著舉止，而正式宣告童年時代結束。不過看樣子似乎沒有任何事情能讓愛瑞卡感到不自在。她對待提司鐸的方式，依然同她先前告訴他襯衫領子太緊的時候一樣就事論事。格蘭特看見喬治爵士愉快的眼睛饒富興味地在他們兩人身上溜來溜去。他們的目光相接，兩人在同樣的心情下舉起酒杯，輕描淡寫地互相祝賀。

　　「你們在敬酒嗎？」愛瑞卡說道，「我也來。祝羅伯特在加州事業成功！」

　　眾人熱情地喝下了這一杯。

　　「你如果不喜歡那個農場的話，」愛瑞卡說道，「等我二十一歲的時候可以向你買下來。」

　　「你喜歡那種生活嗎？」他的語氣甚為熱切。

　　「當然我會喜歡。」她轉向格蘭特，開始對他說話。

　　「到你二十一歲還有一段很長的時間，你必須先過來看看。」羅伯特堅持道。

　　「是的，那也不錯。」她很誠懇，但是心不在焉。「格蘭特先生，」不知何故她從不曾叫他探長，「如果我可以向米爾斯先生拿到票的話，你願不願意和我一起去看聖誕節的馬戲表演？」

　　她的臉隱約地泛起一陣暈紅，彷彿感到這個要求太過直率。這對愛瑞卡可說相當稀罕，因為她天性直率，而且從不自知。

　　「當然，我會去。」格蘭特說道，「而且非常樂意。」

　　「好啊。」她說，「就這樣說定了。」她舉起杯子：「敬奧林匹亞的聖誕節！」

　　（全書完）